只有地毯上,隐约留下两道被清洁车轮子压出的、尚未完全回弹的浅痕。
那痕迹细微,像某种沉默的注脚,很快就会被更频繁的脚步和更厚重的绒毛吞没。
陆临渊半阖着眼,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顾清晏身上。
她的呼吸很稳,吐纳间带着香槟残留的、清甜的凉意,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但她的肢体是紧绷的,肩膀的线条硬邦邦,手臂环过他腰侧时,施力的肌肉线条通过薄薄的丝绒礼服传递出来,带着一种克制的、随时准备卸开的力道。
远处,那阵规律的车轮滚动声早已彻底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寂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随机。】陆临渊在昏沉的假象下,冷静地复盘。
那个侍应生推车的速度、低头巡视的专注,以及抬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都符合一个普通清洁工发现有宾客在洗手间区域纠缠后的本能反应——尴尬,回避。
但也可能是个好演员。
顾清晏呢?
她的疑虑像一层始终未干透的薄冰,覆盖在每一步、每一个眼神之下,但离凿穿冰层触及底下暗流的证据,尚有距离。
刚才隔间里那三十秒的通讯,他处理得足够快,游戏界面切换得也足够自然。
只要陈旭那边确认无误,这局棋的步子就算迈了出去。
“哗——”
宴会厅厚重的隔音门被侍者从内拉开,喧嚣的声浪混合着璀璨的灯光、食物与香水的复合气味,瞬间将两人吞没。
陆临渊适时地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顾清晏稳住他,声音压低,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能走吗?”
“嗯……头晕。”陆临渊含糊应着,被她半扶半拖着,穿过几张圆台,来到舞池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那里摆放着几张深色丝绒沙发,围成一个小小的半私密空间。
他像一滩终于融化的烂泥,顺着沙发扶手滑坐下去,脊背重重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西裤的面料摩擦着沙发布,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仰起头,对着顾清晏,扯出一个疲惫又歉疚的笑,声音沙哑:“抱歉……扫兴了。”
顾清晏没立刻接话。
她在他身旁坐下,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取过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将水杯递过来,目光却落在他随意丢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款赛车游戏绚丽的过场动画,飞车正冲过终点线,喷出虚拟的彩带。
“喝点水。”她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在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孩子,“玩得这么投入?刚才孟先生的致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陆临渊接过水杯,指尖刻意微颤,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
他想喝,但手抖得厉害,几滴水从杯口晃出来,洒在他深蓝色的礼服裤子上,洇开几小团深色的水渍。
“操……”他低骂一声,懊恼地放下杯子,“这酒后劲太他妈大了。孟先生说什么了?无非是艺术啊慈善啊那一套?”
他说话时,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光,手指却仿佛因为醉意和懊恼,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胡乱滑动了几下。
实际上,指尖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精准,快速在特定区域划过几道复杂的轨迹。
游戏界面瞬间闪退,一个极其隐蔽的、背景纯黑只有绿色简码在滚动的日志窗口,在万分之一秒内弹出又消失。
最新的那条记录清晰无比:
[指令‘信天翁-α’已确认送达。
中继节点状态:绿。
执行倒计时已启动。
]
时间戳:三分钟前。
成了。
陆临渊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表面却更显颓靡。
他抓了抓头发,将精心打理的发型揉乱了些。
“真没劲。”
顾清晏捕捉到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松懈与烦躁,那符合他对“无聊套话”的一贯反应。
她身体微微放松了些,向后靠进沙发,裙摆如墨绿的波浪铺展。
“差不多。”她学着他的语气,带着点慵懒的调侃,“无非是感谢各位衣食父母,展望一下用艺术洗涤铜臭、用慈善升华财富的宏伟蓝图。顺便,”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香槟杯,轻轻晃了晃,“重点介绍了几个‘颇具潜力’的青年艺术家合作项目,都是基金会未来几年的重点扶持对象。”
陆临渊“哦”了一声,兴趣缺缺的样子,目光飘向舞池中央。
几对男女正在悠扬的音乐中缓步旋转。
他的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孟延舟刚才站立的主宾区。
孟延舟此刻已不在那里,但他的秘书,一个戴着无框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与人交谈,而是微微侧身,对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指尖不时点动,像是在记录或发送什么。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闪烁不定。
陆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例行公事?
记录舞会进程、捐赠意向?
还是……在标记?
标记那些“异常”的举动,比如中途离席太久、回来状态明显不对的“陆家纨绔”?
孟延舟的温和儒雅是面具,面具下的触手却可能遍布全场。
那个平板,可能连接着某个实时分析的后台。
不能再坐在这里“醉”下去了。被动等待审视,不如主动制造混乱。
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像是强打精神,猛地坐直身体。
动作太猛,带得面前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妈的,太闷了!”他嚷嚷起来,声音大得足以让附近几张沙发的人侧目,“这舞会搞得跟追悼会似的!清晏,走!跳舞去!”
他一把抓住顾清晏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醉意和兴奋。
顾清晏被他拽得微微一倾,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也让孟先生看看,咱们多支持他的‘慈善事业’!”陆临渊咧着嘴笑,笑容灿烂又混账,拉着她就往舞池边缘走。
他的步伐故意带着夸张的摇晃,仿佛脚下不是厚实的地毯,而是颠簸的甲板。
顾清晏被他拖着,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而快速的哒哒声。
她看着陆临渊的侧脸,那脸上写满了被酒精点燃的、不顾场合的张扬。
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试图将自己重新钉回“麻烦纨绔”的标签上。
顾清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任由他拉着,步入那片流淌着光影与音乐的舞池边缘,红唇抿了抿,最终,化作一丝极淡、近乎纵容的弧度。
她顺势靠近他,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摆出了标准舞姿的起手式。
陆临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丝绒面料细腻冰凉。
他俯身,几乎将嘴唇贴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喷洒:“跳起来,宝贝儿,让他们都看看。”
音乐恰好滑入一个更富节奏感的段落。
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