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丝绒触感隔着薄薄的礼服衬衫传来,顾清晏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精准得像是在测量某种平衡。
陆临渊揽着她的腰,带着一股混着酒气的莽撞,将第一步踏得又重又沉,随即又猛地一个侧旋。
灯光被切割成流动的碎片,砸在他们旋转的身上。
果然,几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来自一位身着宝蓝缎面长裙的中年妇人,她掩着嘴,和身旁的丈夫交换了一个“不堪入目”的眼神;更远处,两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男人低声嗤笑,目光在陆临渊摇晃的步伐上打转,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猴戏。
“醉得站都站不稳了,还跳?”顾清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滑进来,很轻,带着香槟清冽的余韵,和一丝刻意压平的无奈,“陆临渊,你拉我过来,就为了给他们表演笑话?”
陆临渊低笑,喉结滚动,气息热烘烘地扑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做纨绔该做的事啊,我的未婚妻。”他故意把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带着十足的、令人牙痒的轻佻,“不疯一点,怎么对得起我砸了那么多钱买的酒?怎么对得起……他们等着看的好戏?”
他的舞步确实在“演”,踉跄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显醉态,又不至于真的摔跤。
每一步都带着夸张的韵律感,把顾清晏也带得像在狂风里的枝桠,被迫摇摆,却始终维持着核心的平衡。
她很聪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制造焦点,吸引火力。
她不再追问,只是配合着他的节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顾家大小姐的得体微笑,目光却随着旋转,冷静地扫视着周边。
陆临渊的视线,早已越过涌动的人群,锁定了舞池斜后方,那幅巨大的、色彩冲撞激烈的抽象画前。
许微站在那里,像一抹褪了色的剪影。
她没有看舞池,也没有融入任何交谈的小圈子,只是仰头看着那幅画,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甚至有些遥远。
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与满场的香槟、红酒格格不入。
回忆瞬间拉回之前短暂的交谈。
几句关于艺术风格的客套话里,她那句“装饰品而已,看穿了便觉得吵”带着冷冽的机锋,不像恭维,更像某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这个女人,安静,但有毒刺。
音乐的节奏在变化,鼓点变得密而轻。
陆临渊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旋转的方向和幅度。
又一次,他借着一个看似失衡的侧倾,脚下巧妙地划出一个弧线,带着顾清晏,流畅地向着那幅抽象画的方向滑去。
顾清晏感觉到他带路的意图,抬眼瞥了他一下。
陆临渊冲她眨眨眼,笑容纨绔,用口型无声地说:“换换风景。”
靠近,再靠近。
舞池边缘的光影在这里变得斑驳。
许微似乎察觉到了接近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纠缠旋转的两人,没有任何表情,又转了回去,仿佛他们只是两团移动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时,乐队的编排悄然转换。
激昂的节奏退去,一段悠扬而略带忧郁的小提琴独奏,如同月光般流泻而出。
旋律缠绵,攀升到某个高音区时,拉出了一长串极其细腻、持续不断的高频颤音,像银针划过冰面,又像某种极精密的仪器发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嗡鸣。
陆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不是听觉的震撼,而是触觉。
西装左侧内袋里,那枚紧贴胸膛的旧怀表,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绝不会错辨的震动。
不是撞击,更像是一种共振,一种被外部特定频率唤醒的、内部机械的轻微颤栗。
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隔着衣料和衬衫,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温热感,与他骤然加快的心跳频率重叠。
他揽着顾清晏腰部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来了!
声波触发!
尽管在洗手间隔间里已有猜测,但当猜测被切实的触觉证实,一股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电流仍窜过他的脊椎。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舞步的混乱假象,甚至故意带着顾清晏又做了一个幅度更大的旋转,借机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乐队中那位正在专注演奏小提琴的乐手——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的男人。
位置:乐队左侧前排。
乐器:深棕色小提琴,琴弓起落稳定。
关键声波特征:高频颤音,持续约五到七秒,音调稳定在A5与降B5之间……
无数信息碎片在陆临渊脑中飞速编码、储存。
怀表的震动在那段颤音持续时明显增强,当旋律转入下一个乐句,震动便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发生。
只是表壳的温度,似乎比平时略高了些许。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舞池中的人们停了下来,礼貌地鼓掌。
陆临渊松开顾清晏,动作故意带出几分脱力后的踉跄。
“呼……不行不行,头晕得厉害,”他摆着手,脸上是纵欲过度的苍白和歉意,“得去喝点东西压一压。”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就在几步之外的饮品台,那里,许微恰好放下看画的姿态,正朝同样的方向走去。
机会。
“你先坐会儿?”陆临渊对顾清晏说了句,不等她回应,便迈开脚步,看似脚步虚浮,目标明确地走向饮品台。
长桌上摆着晶莹剔透的酒杯和各色饮品。
陆临渊拿起一杯冰水,转过身时,恰好许微也拿起了一杯。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许小姐。”陆临渊举杯,笑容带着三分轻浮,七分无聊,“刚才那画,看了半天,我就看出两个字——贵,还有看不懂。你们艺术圈,是不是越看不懂越值钱?”
许微捏着水杯,指尖纤细苍白。
她侧过脸,冷淡的目光在陆临渊那张残留着“醉意”和玩世不恭的脸上停留片刻,红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陆少见解独到。”她的声音不高,像冰水滴在玉盘上,“资本的装饰品,自然要标个高价,好不好看,不重要。”
“精辟!”陆临渊像是找到了知音,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我早就说了,什么艺术,什么基金会,听起来高大上,内核不就是那么回事?装神弄鬼,钱洗来洗去,比我们这些搞金融的还虚伪。孟先生这次搞的慈善晚宴,我看也是形式大于……”
他故意没说完,留出引子。
许微闻言,眼中那丝讥诮更浓了。
她抿了一小口水,目光越过陆临渊的肩膀,看向远处主宾区那片空了的区域,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淬过冰似的凉意:“基金会?”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
“不过是镀了金的筛子,过滤掉所有不听话的声音罢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临渊,将水杯轻轻放回侍者递过来的托盘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失陪,陆少。”她微微颔首,转身,墨绿色的裙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融入逐渐密集起来的人群,消失不见。
陆临渊站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镀金的筛子。
过滤不听话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水,水面倒映着舞池上方旋转的、令人目眩的光芒,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双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睛。
许微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远超她的寥寥数字。
它指向一种机制,一种用艺术与慈善华美外衣包裹的、冷酷的排除异己的体系。
孟延舟的基金会,是筛子,那谁是“不听话的声音”?
被过滤掉的,又是什么?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曾站在这筛网之上?
或者,她已经知道了这张网的存在,所以才……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前方,小型舞台区域的灯光骤然集中。
原本分散的光束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柱,精准地投射在刚刚登上舞台的孟延舟身上。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色中山装,气质温润儒雅,仿佛与刚才舞池边那位从容的主人判若两人,又似同源同质的不同显现。
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掌声中,他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而充满感召力的笑容。
陆临渊将杯中剩余的冰水一饮而尽,刺骨的凉意从喉头直坠入胃腑。
他放下空杯,转过身,面向舞台方向,混在人群中,也开始抬手,不紧不慢地鼓起掌。
掌声与光影交织中,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怀表那细微震动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