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将舞台中央的孟延舟推向某种世俗意义的圣坛。

        他站在那束聚拢的暖橘色光柱里，微微侧身，示意工作人员上前。

        一块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画架被缓缓推到台中央。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猩红的布料上，仿佛那下面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即将揭晓的、价值连城的秘密。

        孟延舟的脸上带着那种富有感染力的、混合了谦逊与自豪的微笑，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各位挚友，感谢诸位一直以来对‘明远’艺术基金会的支持与厚爱。今夜，除了艺术的分享与爱的奉献，我还想为各位揭晓一份偶然发现的珍宝——一件我们以为早已遗失在历史尘埃中的瑰宝。”

        他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天鹅绒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

        惊叹声，如同被同步引爆的音符，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炸开。

        灯光下，一幅尺幅不小、色彩浓郁而沉郁的油画赫然呈现。

        画面描绘的是一个身着古典华服、面容隐于阴影中的女子，她侧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封未写完的信，窗外是模糊的、暮色四合的庄园风景。

        笔触既有古典主义的细腻，又带着一丝早期印象派对光色的捕捉，整体风格忧郁而神秘，极具戏剧张力。

        陆临渊也跟着人群，适时地发出一声“哇哦”的惊叹，甚至夸张地拍了两下手，活脱脱一个被“高雅艺术”震住的门外汉。

        但他眼底深处，没有一丝波澜。

        那幅画，他见过它的高清数字扫描件，连画布纤维的纹理都一清二楚。

        甚至，他知道它右下角某个极其隐蔽的、伪造的收藏家印章里，使用了一种大约在五十年前才被合成出来的微量钴蓝色颜料——与画作声称的创作年代（十九世纪）根本对不上号。

        孟延舟开始了他娴熟的介绍，语调舒缓而充满权威感：“……这幅被学界称为‘夏夜书信’的作品，来自十九世纪中叶的法国学院派大师让·德·蒙塔古。它的最后一位可考藏家是本世纪初的一位比利时工业巨子，之后便在战火与家族变故中下落不明，业界普遍认为它已损毁。我们基金会的艺溯团队，经过长达三年的追索、比对和科学检测，终于确认了它的身份，并将其迎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笑容加深：“经过严格的鉴定与评估，‘夏夜书信’的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均不可估量。目前，已有数位深具眼光的国际顶级藏家向基金会表达了强烈的收藏意向。为了妥善保管并研究这件珍品，基金会将为此设立专项信托基金，确保它得到最好的保护，并能在未来适当的时候，再次与公众见面。”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

        夹杂着低声的议论、艳羡的叹息，以及对于财富与艺术交织的本能敬畏。

        陆临渊缩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杯香槟。

        他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冲淡了些许礼堂内过于暖腻的空气。

        他冷眼看着台上孟延舟那副悲天悯人、为艺术献身的圣徒模样，胃里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新一轮价值发现”？

        不过是为下一次左手倒右手的交易，提前铺设舞台，镀上金身罢了。

        洗钱，逃税，或者更隐秘的资产转移……一幅来源“传奇”、价值“无量”的画作，是最好的工具。

        而孟延舟的基金会，就是那个负责制作“出生证明”、并让这张证明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顶级作坊。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舞台侧方。

        那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瘦削、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赵子明，正安静地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孟延舟，偶尔低头在手中的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特别助理。

        但陆临渊知道，赵子明是孟延舟最锋利的“手”，处理所有不便放在明面上的、需要“洁净”的事务。

        包括，为那些有问题的“艺术品”洗白身份。

        机会稍纵即逝。

        孟延舟的介绍告一段落，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下舞台，立刻被一群渴望近距离瞻仰名画、或者意图结交的宾客围住。

        寒暄、赞叹、试探性的询问，在温暖的空气里浮动。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塞给路过的侍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顾清晏。

        顾清晏也正望向被人群簇拥的孟延舟，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正在飞速思考。

        “啧，排场真大。”陆临渊凑过去，身体微微倾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她听清。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在评论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孟先生可真舍得下本钱，这画……听起来挺唬人？”

        顾清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被重重保护的油画上，声音平淡：“是国宝级的发现。孟先生和基金会功不可没。”

        “是吗？”陆临渊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鼻音的轻笑，他身体又靠近了半分，嘴唇几乎要碰到她鬓边的碎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信不信？这画下次再上拍卖行，估价至少跌三成。”

        顾清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距离太近，陆临渊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瞬间的收缩，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鹰隼的审视。

        那不是对醉话的恼怒，而是对一个极度危险、不合逻辑的“信号”的本能警觉。

        “你……”她红唇微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紧绷的寒意，“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这种场合，不要乱说话。”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惯常的、蒙着玩世不恭雾气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端倪。

        陆临渊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无辜”和“无赖”。

        他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身体稍微退开一点，摆出“我就是随口一说”的姿态，声音也恢复了那种让人火大的、拖长的语调：“哎哟，我的顾大小姐，我就是猜的嘛！你看那画的颜色，又深又暗，跟我家老爷子书房里挂的那幅‘伦勃朗’赝品一个色调！看着就晦气，能值几个钱？”

        他故意把话题引向肤浅的视觉感受和对自家老爷子藏品的不屑，试图用纨绔子弟特有的、不学无术却又自以为是的“鉴赏力”来掩盖那句话背后惊心的精准。

        但顾清晏显然没有被轻易糊弄过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突然出现的、布满陷阱的谜题。

        震惊未褪，疑窦丛生，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冒犯却又被深深勾起的好奇。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幅在灯光下散发着幽暗光泽的“夏夜书信”。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捏紧了手中香槟杯纤细的杯颈，指节微微泛白。

        孟延舟那边，应酬似乎暂告一段落。

        他微笑着与一位白发长者握手告别，目光扫过全场，恰好与站在稍远处的赵子明交换了一个短暂而默契的眼神。

        赵子明微微颔首，将平板电脑自然地递给身旁另一位工作人员，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西装袖口，开始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朝着陆临渊和顾清晏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稳健，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只是恰好路过，要来向相熟的世交小姐打个招呼。

        “顾小姐。”赵子明在两人面前站定，首先向顾清晏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今晚辛苦您亲自莅临。孟先生刚才还提起，令尊对基金会的支持，他一直铭感于心。”

        “赵先生客气了。”顾清晏瞬间切换回名媛模式，笑容标准，滴水不漏，“家父分内之事。倒是基金会今夜的压轴，实在令人惊叹。”

        “是孟先生慧眼识珠，也是机缘巧合。”赵子明谦逊地应了一句，随后，他那温和的、仿佛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临渊身上。

        他上上下下，将陆临渊那身略显凌乱的礼服、玩世不恭的神态打量了一遍，笑容不变，甚至更亲切了些许：“这位就是陆临渊陆少吧？早有耳闻。”

        陆临渊立刻做出一副被大人物点名的受宠若惊状，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点，脸上堆起那种混杂着局促、欣喜和一点点刻意为之的轻浮笑容：“哎哟！赵、赵先生！您认得我？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他搓了搓手，动作略显笨拙，“我刚才还跟清晏说呢，孟先生这基金会，搞得太有排面了！这画，真好看！就是……就是有点看不懂，哈哈，看不懂。”

        赵子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顺着陆临渊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刚刚垂下的、似乎有些无处安放的手，声音温和，字句却清晰得像在冰水中浸过：“陆少似乎对艺术很有见解？刚才看您和顾小姐在舞池边聊得很投入。”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社交距离，却又营造出一种专注倾听的微妙氛围。

        仿佛真的只是对这位“纨绔”的艺术见解产生了好奇，仿佛刚才那句“估价至少跌三成”的密语，只是风中消散的无关闲谈。

        陆临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零点一秒。

        随即，那点僵硬被更灿烂的、近乎傻气的笑意覆盖。

        他挠了挠头，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充满了被“专业人士”认可的、受宠若惊的得意，以及一点点急于表现的浮躁：“见解谈不上！见解谈不上！我就是……就是瞎琢磨！我觉得吧，艺术这东西，得有个‘眼缘’！就像那画，第一眼看着就觉着……嗯，特别有故事感！对，故事感！赵先生您说是不是？”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又往顾清晏身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擦到她的手臂，那是一个纨绔子弟在陌生人面前，寻求熟悉伙伴支撑的、极其自然的肢体语言。

        顾清晏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端着香槟杯，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喧嚣的人群中心，红唇抿成一条优雅而疏离的直线，仿佛身边这场关于“艺术见解”的、略显滑稽的对话，与她毫无关系。

        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在光滑的缎面礼服上，无意识地、轻轻划了一下。

        赵子明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和笑意，如同精心维护的面具，没有丝毫改变。

        他看着陆临渊那副人畜无害、急于炫耀又找不到重点的模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像是认可了他这番“高见”。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盘简洁的腕表，语气依旧温和得体：“抱歉，顾小姐，陆少，孟先生那边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先失陪了。祝二位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融入人群，背影很快被摇曳的光影与交错的人形吞没。

        陆临渊对着他离开的方向，还保持着那副灿烂的、略带傻气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