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垂落回身侧,风无痕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而略带紧张的神情,朝着莫老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而在百余丈外,一处背靠嶙峋怪石、被几丛枝叶肥厚的深紫色灌木完美遮挡的凹地里,陆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趴在微凉潮湿的泥地上,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带着腐烂草木气息的落叶。
左臂的伤口在刚才长时间的静止中,那种火辣辣的麻痒感似乎减轻了些,但依旧僵硬不便,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
他右手轻轻按在灰耳粗糙温暖的颈毛上,并非抚摸,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连接。
灰耳庞大的身躯几乎完全融入阴影,只有一双锐利的狼瞳,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山谷入口的方向,喉咙深处偶尔发出极低沉的、只有陆离能听见的呼噜声。
丰穰则趴在他另一侧,身体紧贴着陆离的大腿,庞大如小丘的身躯竟也学会了收敛气息。
它的小眼睛半眯着,但那对宽大的耳朵却像两面雷达,不时轻微地转动角度,捕捉着风中、泥土下、乃至更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它的鼻翼一张一合,呼吸绵长而缓慢,偶尔从鼻孔里喷出一小团带着泥土腥气的白雾。
陆离闭上眼,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如同蛛丝般轻柔地探出,与丰穰那沉厚质朴的生命力连接在一起。
瞬间,一种混杂着焦躁、警惕和一丝本能畏惧的模糊情绪,伴随着一些破碎的感官画面,传入他的脑海——
粘稠、湿冷的淤泥……深处缓慢搅动的巨大阴影……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鳞片气息……还有一种沉睡中依然散发出的、令人皮肤发麻的微弱“刺痛感”。
不是来自山谷外那群散修的方向。
是更前方,那片探险队正打算沿着小径前进的方向。
确切说,是小径中途一片看似平静、水草丰茂的浅水洼地。
那潜伏的东西,很危险。
陆离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观察,是他现在唯一且最有效的选择。
那个伪装成散修的“冯先生”,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毒刺,看不清深浅,也拔不出来。
陆离需要信息,关于他的实力,他的目的,以及他接近这山谷(或者说,接近自己)的真实意图。
丰穰传递来的焦躁,恰恰印证了前方区域的凶险。
让那个神秘的“冯先生”和他的新同伴们去探探路,再好不过。
陆离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食者,静静地锁定着山谷入口外,那片逐渐被灰紫色瘴气笼罩的林地边缘。
莫老蹲在泥泞的地上,手指沾了一点黑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开表层,露出下面颜色更深、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皱纹里嵌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冯先生,你看这爪印……宽大,带蹼,边缘锐利,陷入泥里很深。怕是不下三四百斤的妖兽留下的。而且你们闻……”
他示意阿蛮和小柒靠近地面。
阿蛮皱着眉,使劲吸了吸鼻子:“嗯……有股子腥气,还有点……铁锈味?”
小柒捏着鼻子:“臭臭的,还有一丝焦糊味?好像打雷后泥土里的味道。”
“是雷泽边缘特有的‘雷鳄’。”莫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一种低阶妖兽,皮糙肉厚,口能生电,常埋伏在泥沼水洼边袭杀猎物。这爪印很新鲜,不出半日。雷鳄多为独居……但这里痕迹杂乱,体型看留下的压痕,恐怕不止一条小的。”他看向风无痕,“冯先生,前面的路,怕是不好走。传闻雷泽边缘确实有‘雷击木’生长,受天雷洗礼,是炼制雷属性法器的良材,但也往往伴随着这类凶兽盘踞。”
风无痕,或者说“冯先生”,闻言也面露凝重,目光扫过前方那条蜿蜒没入更深紫色瘴气的小径。
小径一侧是逐渐陡峭的石壁,另一侧则是地势下沉、水草丰茂的浅滩,刚才的爪印正是在小径与浅滩交界处。
“机缘与风险并存。”他沉吟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考量,“雷鳄虽有威胁,但其智慧低下,行动模式固定。若真是两三条,谨慎应对,并非无法避开或……解决。雷击木若真存在于此地附近,价值远超寻常灵药。莫老,您看这附近,可有雷鳄更偏爱的巢穴或伏击点迹象?”
莫老又仔细观察了一圈地面和周遭植被,指向小径前方约百丈处,那里地面相对干硬,但有几处颜色特别深的淤泥区域:“看那几处深色泥坑,周围水草倒伏的方向……很像是它们潜伏进出的通道。不过要过去,这段路我们必须踩着小径走,没处绕。”
“那便小心通过。”风无痕果断道,“阿蛮,你皮实,走最前,但脚步放轻放慢,莫要踩入可疑泥坑。小柒,你跟在阿蛮侧后方,注意看两翼。莫老居中策应,我走最后。若遇突袭,首要保身,不可恋战,向后撤往石壁那边。”他指了指小径另一侧的陡峭石壁,“雷鳄不善攀爬。”
“好!”阿蛮把铁棍杵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小柒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腰间的一个小布袋。
莫老则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淡的青色晶石。
四人再次上路,这次阵型收紧了许多。
阿蛮走在最前,他身高体壮,此刻却踮着脚尖似的,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铁棍横在身前,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泥地和水洼。
小柒跟在他右后方约一步的距离,小脸绷紧,左顾右盼。
莫老走在中间,短杖横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看似平静的草丛和水面。
风无痕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跟上前面的节奏,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两侧和脚下。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几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沼泽深处传来的、隐约的气泡咕噜声。
瘴气似乎更浓了些,视野受到限制,只能看清前方二三十丈的距离。
小柒忍不住小声问:“莫爷爷,那雷鳄……到底长什么样啊?厉害吗?”
莫老头也不回,低声道:“形似大鳄,通体覆厚重黑鳞,鳞间能生细电。口阔齿利,尾粗壮有力。等闲刀剑难伤,但腹部相对柔软。最麻烦的是它能短暂释放电弧,虽不强,但足以让猎物麻痹一瞬,便是那一瞬,便可能被拖入泥沼或咬中要害。妖力不强,全凭一身蛮力和伏击本能,难缠得很。”
“听起来……有点笨重?”小柒又问。
“小丫头片子,可别小看它!”莫老语气严肃,“在泥沼水洼里,它就是主宰,动作比你想象的快得多!尤其突袭那一下,石破天惊!”
就在莫老话音刚落的刹那——
“咕噜……”
一声不同寻常的、仿佛大团粘稠气泡从深水区涌上破裂的声响,从前方不远处一片格外茂密的水草丛下传来。
阿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铁棍下意识抬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们正前方,那条看上去坚实平整、长着些许青苔的小径中央,一块颜色比周围土壤略深、约莫桌面大小的黑色“泥块”,骤然向下塌陷!
不,不是塌陷!是“炸开”!
“轰!”
黑泥混合着腐烂的水草四处飞溅!
一道庞大、狰狞、覆盖着黝黑反光鳞片的阴影,如同蛰伏已久的弹簧,从地下猛地弹射而起!
腥风扑面!
血盆大口张开,里面密布着向内弯曲、如同短匕般的惨白利齿,直冲走在最前的阿蛮咬去!
口涎拉丝,在晦暗光线下闪着恶心的光泽。
那巨口深处,隐约有细碎的蓝白色电光“噼啪”闪烁了一下!
“啊——!”小柒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
“雷鳄!”莫老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手中短杖前指,杖头晶石青光一闪,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的风刃“嗤”地射出,斩向雷鳄的眼部!
阿蛮反应也算快,生死关头,他狂吼一声,不是闪避,而是将灌注了全身力气的铁棍狠狠向上抡起,想要格开那咬向自己头颈的血口!
但太近了!
雷鳄的突袭毫无征兆,从发动到临身,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阿蛮的铁棍才抡起一半,雷鳄那带着死亡气息的巨口,已经几乎要碰触到他的鼻尖!
他甚至能闻到那口中喷出的、带着浓烈腥臭和电离味道的热风!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小心!”
一声“惊呼”自身后响起,正是风无痕。
他的身影动了。
并非多么惊天动地的高速,而是一种极其诡异、仿佛违反了常理的“滑步”。
明明刚才还在队伍最后,距离阿蛮足有数丈,但他身形只是一晃,便如一道没有实质的灰色轻烟,间不容发地切入了阿蛮与雷鳄之间的空隙!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恰好卡在雷鳄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巨口将合未合的那个微妙节点上!
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右手,似乎想要去推阿蛮,左手却在袖中极快地一捻。
“噗!”
一声轻响,他左手捏碎了一张不知何时扣在掌心的黄色符箓。
不是攻击符。
土黄色的微光瞬间在他和阿蛮身前地面亮起。
“隆!”
一道宽约三尺、高不过半尺的粗糙土墙,猛地从泥地中拱起,恰好挡在雷鳄巨口前方!
这土墙显然材质普通,灵力微弱,根本抵挡不住雷鳄全力一扑。
“咔嚓!”
土墙瞬间被雷鳄的头颅撞得粉碎,土石四溅。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甚至连一息都未能阻挡的阻碍,却让雷鳄那势在必得的咬合动作,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一滞!
那前冲的势头,也因此缓了一丝!
足够了!
就在这雷鳄被土墙阻碍、巨口因撞击而微张、前冲之势稍挫的电光石火之间——
风无痕那看似推向阿蛮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收回,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凝出了一枚寸许长、晶莹剔透、寒气森森的冰锥!
他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咻!”
冰锥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蓝细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雷鳄因撞击和张口而露出的、上颚软肉与坚硬鳞甲接缝处——那唯一的、相对柔软的薄弱点!
“噗嗤!”
冰锥入肉,并不深,但那刺骨的寒意和精准的攻击点,显然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吼嗷——!!!”
雷鳄发出一声与之前低吼截然不同的、痛苦而暴怒的咆哮!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放弃了阿蛮,巨尾如同一条覆盖铁鳞的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风无痕和阿蛮横扫而来!
同时,它周身那黝黑的鳞片缝隙里,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地跳跃起来,虽然范围不大,却让它周围数尺内的空气都充斥着一种麻痹的酥麻感!
“退!快退!这畜生被激怒了!电弧厉害!”风无痕“急促”大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阿蛮的胳膊,脚下步法再次施展,却并非笔直后退,而是带着阿蛮,以一个狼狈却恰到好处的侧滑,险之又险地从横扫的巨尾和跳跃的电弧边缘擦过!
同时,他另一只手拉住了惊魂未定的小柒,三人踉跄着向后退开,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甚至风无痕的灰色布袍下摆,都似乎被电弧的边缘“燎”了一下,微微卷曲焦黑。
莫老发出的那道风刃,也在此时斩到,虽然没伤到雷鳄眼睛,却也在其厚实的鳞甲上擦出一溜火花,留下了一道白痕,引得雷鳄再次发出愤怒的低吼。
雷鳄吃痛,又见眼前这几个猎物滑不留手,尤其是那个用冰锥伤了它嘴巴的人类,给它一种隐隐的危险感。
它硕大的黄褐色竖瞳凶光闪烁,低吼几声,周身电弧明灭不定,最终,它不甘地甩了甩尾巴,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去,沉入那片它突然钻出的黑色泥沼,只留下咕噜噜的气泡和一片狼藉的泥坑。
几息之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呼……”阿蛮撑着铁棍,大口喘气,脸色发白,后怕不已,“妈的……这玩意儿……太快了!差点,差点就……”
小柒也拍着胸口,小脸煞白。
莫老紧握着短杖,手背青筋暴起,警惕地盯着那片泥沼,确认雷鳄确实退走,才长长松了口气,看向风无痕:“冯先生,多谢!若非你那手符箓和身法,阿蛮这次恐怕……”
风无痕微微喘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脸上露出苦笑:“侥幸,侥幸!幸好带了两张护身符箓,没想到这雷鳄如此凶悍,鳞甲坚韧,我那冰锥只能伤其皮毛。若非莫老那道风刃吸引了它注意,恐怕也难以脱身。此地不宜久留,这雷鳄记仇,说不定会引来同伴,我们速速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片泥沼,又抬头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尤其在那处灌木丛后方的阴影里,目光似乎多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莫老深以为然,立刻指挥队伍后撤,远离这片危险区域。
就在探险队四人相互搀扶、略显慌乱地向来路退去时,百余丈外的灌木丛后。
陆离缓缓收回了目光,一直紧绷的右手手指,也从灰耳的颈毛上松开。
灰耳喉咙里的低吼声彻底平息,只是狼瞳依旧警惕。
丰穰那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去,它轻轻哼唧了一声,大脑袋蹭了蹭陆离的大腿,传递来“危险离开”的模糊意念。
陆离没有动,依旧静静地趴着,直到那四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瘴气林中,只留下远处那片狼藉的泥坑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焦糊以及……冰寒之气。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深处闪过的冷光。
那土墙术,时机掌控得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不早不晚,恰好在雷鳄发力最猛、却旧力刚尽的节点升起,迫使攻击出现那一丝致命的迟滞。
那冰锥术,力道、角度、对雷鳄口腔结构的了解,都远超一个普通“散修”应有的见识和手法。
还有那带人躲避电弧的身法,看似狼狈,实则步伐精妙,每一步都恰好踩在电弧跳跃间隙的边缘……
更重要的是,整套应对行云流水,从捏碎符箓到冰锥射出,再到疾退,虽然“惊呼”不断,姿态“慌乱”,但每一步行动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高效和冷静。
演得不错。
可惜,细节骗不了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并习惯于观察细节的人。
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因为长时间潜伏和目睹刚才惊险一幕而带来的闷滞感,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轻轻拍了拍丰穰。
“走了。”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灰耳率先起身,无声地融入前方更深的阴影。
丰穰哼哧着,也撑起庞大的身躯,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和泥点。
陆离最后一个起身,动作牵动左臂伤口,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探险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片恢复平静、却仿佛依旧潜伏着无形杀机的泥沼浅滩。
然后,他转身,跟着灰耳和丰穰,向着另一个方向,悄然没入灌木与岩石的阴影深处,只留下几片被压弯的草叶,缓缓恢复原状。
在他身影消失的灌木丛边缘,一株不起眼的深紫色小草叶片上,沾着的一点极其微少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蓝色冰晶碎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