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药瓶
1944年7月6日·北岸军港宿舍
他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玻璃瓶的形状——圆鼓鼓的瓶身,深色的玻璃,瓶底那行刻字。还有那些字。
"神经抑制剂。"
"副作用:停药后神经退化加速。"
神经退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士兵。他只知道服从、任务、完成任务。他不懂医学,不懂药学,不懂那些军方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一件事:纯子每个月都要吃那个药。
不吃就会——
就会怎样?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那药是治病的。他以为纯子的病是某种普通的、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他以为——
他以为很多事。
但现在——
"睡不着?"
Jack的声音从对面那张床上传来。田中转过头,看到Jack正侧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床在响。"Jack说,"你的床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次——你翻身的动静。翻了六次了。"
"我数过?"
"睡不着的时候什么都数。"Jack耸了耸肩,"睡不着就数数。数羊、数呼吸、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天亮。"
田中没有接话。
他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不知道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他们来之前就有的,可能是他们来了之后才有的。
"你信那些信吗?"Jack突然问。
"什么信?"
"你妹妹写的那些。"Jack说,"那些说'我很好'、'吃了药好一点了'的信。你信吗?"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不知道那些信是真的还是在某种压力下写出来的。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告诉我实话。"田中说,"不知道——"
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纯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笑。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整个脸都在发光。
他有多久没见过那种笑了?
他记不清了。
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出发之前?还是更早?
"田中。"
"什么?"
"你为什么当兵?"
田中转过头,看着Jack。Jack还是侧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玩笑的、调侃的语气,是某种更认真、更深沉的东西。
"为了纯子。"田中说。
"为了纯子?"
"为了让她活下去。"田中说,"军方说,只要我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就会给她药。那药能治她的病。"
"然后呢?"
"然后我服从了。"田中说,"我服从了所有的命令。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我以为——"
他停顿了。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田中说,"我以为服从就能换来她的命。我以为——"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疑问。
"那药是真的吗?"Jack问。
"什么?"
"我是说——"Jack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那药是真的在治病?还是——"
他没有继续说。
但田中听懂了。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田中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药是什么。"田中坐起来,"我刚才——"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袋,摸到了那个玻璃瓶的轮廓。那个玻璃瓶还在那里——和那张亚纪子的照片放在一起。两个他不知道答案的谜。
"我刚才发现了一封信。"他说,"陆军省的。写着'特殊药剂由陆军省直供,停药后果自负'。"
Jack的眼睛眯起来了。
"陆军省?"
"对。"田中把那封信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读给他听,"药剂编号N-7,寄送对象田中纯子,寄送周期每月一次。药剂为神经抑制剂,副作用——"
他读到这里停住了。
"副作用是什么?"Jack问。
"停药后神经退化加速。"
Jack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重。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银白色——那种银白色不是温暖的颜色,是某种更冷的、更像骨头的颜色。
"神经退化。"Jack终于开口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Jack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神经——"Jack停顿了,"神经是控制身体的东西。手脚动、心跳、呼吸、说话——全部是神经控制的。如果神经出了问题——"
他没有继续说。
但田中懂了。
如果神经出了问题——
就会失去控制。
失去对手脚的控制。失去对心跳的控制。失去对一切的控制。
然后——
"纯子的病——"田中开口了。
"什么?"
"纯子的病——"他停顿了,"会不会就是神经的问题?"
Jack看着他。
"你是说——"Jack的声音变了,"你妹妹本来就有神经的病?然后那药——"
"然后那药不是治病的。"田中替他说完,"是控制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花板上压下来,压得整个房间都在下沉。
"控制?"Jack问。
"控制。"田中把那封信放下,把那个玻璃瓶掏出来,举到月光里,"控制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人。控制一个停药就会死的人。控制一个——"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药不是为了让纯子好。是为了让纯子——离不开。
离不开那些命令。
离不开那些任务。
离不开那些——
"田中。"Jack的声音传来。
"什么?"
"那药——"Jack坐起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整理物资的时候。"田中说,"在一堆杂物里面。一个信封装着那封信。瓶子和信放在一起。"
"所以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田中摇头,"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药。治病的药。每个病人都会吃的那种。"
Jack看着他。
"你从来没打开过?"
"没有。"
"为什么?"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玻璃瓶。月光照在瓶身上,把玻璃照得发亮——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是某种更冷的、更刺眼的光。
"因为怕。"他终于开口了。
"怕什么?"
"怕打开之后发现是假的。"田中说,"怕发现纯子的病根本没有好转。怕发现我做的所有事情——服从、任务、完成任务——全部是白费。"
Jack沉默了。
"但你还是打开了。"Jack说。
"对。"
"为什么?"
田中看着那个玻璃瓶。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说,"机甲没油了。弹药没了。援军不会来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服从、任务、完成任务——全部做不了了。"
他停顿了。
"所以我只能面对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东西是什么?"
田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那个玻璃瓶。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瓶身照得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那种燃烧不是温暖的,是某种更冷的、更像刀的燃烧。
"纯子的信。"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
"纯子每个月都会写信给我。"田中说,"说她很好。说吃了药好一点了。说等我回去。"
"然后呢?"
"然后——"他把玻璃瓶攥在手心,"然后我要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那些信是不是真的。"田中说,"问她那药是不是真的在治她的病。问她——"
他停顿了。
"问她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
Jack看着他。
"怎么问?"Jack问,"写信?"
"对。"田中把那封信和玻璃瓶放在一起,塞回胸口内袋里,"写信。问她——"
他低头看着胸口。
那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个药瓶。信上写着"停药后果自负",瓶上刻着"神经抑制剂"。
两样东西都是军方给的。
两样东西都是为了控制。
"我会写信问她。"田中说,"问她那些药是不是真的在治病。问她如果不吃会怎么样。问她——"
他停顿了。
"问她愿不愿意告诉我实话。"
Jack看着他。
"她会说吗?"
"不知道。"田中摇头,"但我要问。"
"为什么?"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把整个军港照成银白色——那种银白色不是温暖的颜色,是某种更冷的、更像骨头的颜色。
"因为——"他终于开口了,"因为我从来没问过。"
"问过什么?"
"问过她真正的想法。"田中说,"我只问过她'药到了吗'、'身体好一点了吗'、'等我回来'。我没问过她真正的感觉。没问过她——"
他停顿了。
"没问过她想不想让我知道。"
Jack沉默了。
田中站在那里,把那个玻璃瓶攥在手心。
瓶身很凉。玻璃的表面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有点温了,但里面的液体还是凉的——那种凉像是从瓶子深处渗出来的,像是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这东西——"他看着那个玻璃瓶,"到底是什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不是问Helen,不是问Jack,不是问任何人。
是问自己。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月光继续照着。
那个玻璃瓶还在他手里。
深色的玻璃,圆鼓鼓的瓶身,瓶底那行刻字。
"副作用:停药后神经退化加速。"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纯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会笑。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笑。
他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力气笑。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药——
那药不是为了让纯子活下去。
那是——
"我知道是什么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玻璃瓶。
"那是锁链。"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用她的命做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