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在叶片上折射出最后一丝微光,随即黯淡下去,如同某个被刻意留下的、冰冷的提示。
陆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嶙峋乱石与茂密灌木之后,只余下这片狼藉的浅滩和空气中渐渐散去的、属于不同存在留下的复杂气息。
百余丈外,一处背风的岩隙阴影里,陆离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坐下。
灰耳紧贴着他,温热的躯体驱散着周遭的寒意与湿气。
丰穰则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半个缝隙口,正低头用鼻子仔细嗅闻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似乎在确认是否安全。
左臂伤口处的麻痒感在静止中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陆离撕下内衬相对干净的一角,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重新包扎了一下。
动作间,他的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前那片小小的、被岩壁遮挡的阴影上。
就在刚才,那“冯先生”捏碎符箓、冰锥出手、带人疾退的一系列画面,如同被精准拓印下来,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看似狼狈实则恰到好处的节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是一个远比其表现出的“散修”身份可怕得多的存在,而且,他对自己,或者说对自己所代表的东西,兴趣浓厚。
不能再跟着他们的轨迹了。
陆离缓缓抬头,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沉。
跟着,等于主动走入对方划好的圈套。
可是,这片雷泽边缘的瘴气林广袤而陌生,该往何处去?
他尝试感应《山海万妖图》,之前那指引他来此、模糊指向“雷纹”的感应,在目睹那场战斗、尤其是感受到风无痕冰锥术中那一缕精纯却刻意压制的寒气后,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就在他心神微沉之际,异变陡生。
识海深处,那卷缓缓流转的《山海万妖图》虚影,忽然自动亮起了其中一角!
并非之前感应“雷纹”时那种模糊的指引,而是一片细密、复杂、仿佛由无数跳跃电弧编织而成的玄奥图腾虚影,骤然清晰了一瞬!
这图腾散发着一种苍莽、暴烈、与天地雷霆共鸣的古老意韵,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随即又黯淡下去,回归图卷那混沌的背景,但它最后闪动的方位——却明确指向了左后方,一片与探险队和雷鳄方向都截然不同的、植被更加浓密扭曲的区域!
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指引感”,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那个方位传递而来,带着隐约的、令皮肤微微发麻的“刺痛”感,与丰穰之前传递来的、关于雷鳄巢穴的那种“刺痛感”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陆离的心脏重重一跳。
万妖图的自主反应!
这绝非偶然。
这图腾虚影,很可能就是与“夔牛”相关的某种烙印或线索!
《山海经》载:“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雷泽,正是传说中与夔牛这类上古雷兽关联之地!
这个发现,瞬间压过了左臂的伤痛和对“冯先生”的忌惮。
探索真相,增强力量,是他摆脱当前困境、弄清自己身世的唯一途径。
而这指向,很可能就是一次重要的机缘。
“走那边。”陆离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指了指图腾指引的方向。
灰耳立刻站起身,狼瞳转向那个方向,鼻翼耸动,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同于寻常瘴气的、更为原始狂暴的气息。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不是恐惧,更像是面对强大同类时的警惕与示警。
丰穰的反应则更明显。
它庞大的身躯僵了一下,小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竟然后退了半步,大脑袋摇晃着,传递出强烈的排斥和不安情绪。
那片区域传来的气息,显然让它这山岳巨灵的后裔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些本能的畏惧——那是属于更高位阶、更纯粹雷霆之力的威压。
“怕了?”陆离看着丰穰,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丰穰那布满坚硬短毛的粗壮前腿,“跟着我,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先躲远点。”
丰穰哼唧了两声,似乎在权衡。
它看看陆离,又看看那方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挪动了庞大的身躯,蹭到陆离身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后背,传递出“跟着你”的意念。
虽然依旧不安,但信任压过了本能的畏惧。
灰耳率先窜出岩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融入阴影的灰色幽灵,小心地在前方探路。
陆离紧随其后,丰穰断后,庞大的身躯挤出岩隙时,带落了一些碎石。
他们没有沿着探险队撤退的方向,也没有靠近那片藏着雷鳄的泥沼浅滩,而是转向那片更加崎岖、几乎被茂密到异常的藤蔓和扭曲树木完全覆盖的区域。
空气中的瘴气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种气息愈发浓重——那是一种混合了焦糊味、臭氧味和某种原始草木汁液被雷火灼烧后散发的奇异“焦香”的气味,刺鼻,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穿过一片高达数丈、通体呈现暗紫色、竹节粗大如臂的奇特竹林时,这种“焦香”达到了顶峰。
竹叶肥厚,颜色深沉,竹身上隐约可见被雷电灼击留下的焦黑痕迹,仿佛这片竹林本身,就是天地雷霆的记录者。
光线透过浓密的竹叶,变得破碎而迷离,落在地上形成斑驳跳动的光斑,如同无数细小的雷光在游走。
灰耳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面上那些颜色特别深、仿佛被反复劈击过的焦痕。
陆离也屏住了呼吸,识海中那“雷纹”图腾虚影虽然没有再次显现,但那种指引感越发清晰,如同磁石对铁屑的吸引。
丰穰走得最是难受,它庞大的身躯在相对狭窄的竹林小径中显得有些笨拙,而且周遭弥漫的纯粹雷霆气息让它本能地绷紧了肌肉,皮肤下隐隐有土黄色微光流转,那是它在调动血脉之力,对抗外界带来的不适。
穿过这片散发着奇异焦香味的紫色竹林,前方的植被骤然变得稀疏低矮。
地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相对干燥、由碎石和硬土构成的缓坡高地。
高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祭台!
祭台由巨大的暗青色岩石垒成,呈规整的圆形,直径约有十丈,高出地面三尺左右。
岩石表面粗糙,布满了岁月风霜留下的裂痕和苔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祭台表面几乎每一寸地方,都刻满了极其复杂、扭曲盘旋的纹路!
这些纹路深深嵌入石内,即便历经不知多少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纹路残留着淡淡的焦黑之色,隐隐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引动空气中游离雷元的奇异韵律。
陆离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些雷纹吸引。
他几乎可以肯定,识海中那惊鸿一瞥的“雷纹”图腾,与这祭台上的纹路同源!
祭台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一个精心打磨过的孔洞,大小形状不知曾用来放置何物。
而最让陆离瞳孔收缩的是祭台周围的景象。
地面上,以祭台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着大片焦黑的痕迹,仿佛曾有无数道狂暴的雷霆在这里肆虐。
一些靠近祭台的矮小灌木,直接化为了灰白色的灰烬。
祭台边缘,靠近一处天然岩壁的角落,蜷缩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色,骨骼表面光滑,甚至反射着幽光,那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碳化的特征。
它保持着蜷缩倚靠石壁的姿势,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试图躲避什么,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即便化为白骨,那蜷缩的姿态,依旧透出一股绝望与不甘。
陆离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示意灰耳和丰穰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不适,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走向那具焦黑骸骨。
离得越近,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暴烈雷霆之意与死亡的气息越是明显。
走到骸骨前数尺处,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骸骨交叠的双手处。
那焦黑的指骨,紧紧攥着一小撮事物,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柔和而微弱的银白色光泽。
那光泽与周围暴戾的焦黑、暗青的雷纹、惨白的骨色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纯净得不可思议。
陆离又靠近了半步,蹲下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靠近时,那银白事物散发出的微弱妖气,似乎与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万妖图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右手。
指尖避开骸骨,轻轻捏住了那撮银白色事物的边缘。
触手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柔软,富有极佳的弹性,仿佛捏着的不是毛发,而是某种凝固的、冰凉的月华。
尖端确实带着淡淡的月光般的色泽,在昏暗环境中自生微光。
更重要的是,在接触到的刹那,陆离清晰地感觉到,这毛发散发出的妖气,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高贵,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妖气都不同,更与周围这片区域暴躁的雷灵气息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九尾狐尾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陆离脑海。
只有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其尾毛才可能具备如此纯净高贵的灵性与妖气,而且银白色,更是传说中血脉纯度极高的一种象征!
他轻轻用力,将那撮狐尾毛从焦黑指骨的紧握中取出。
指骨早已酥脆,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狐尾毛完整地落入他掌心,约有七八根,长近尺余,自动缠绕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的微凉光泽。
就在陆离握住这完整狐尾毛的瞬间——
“嗡!”
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剧烈一震!
这一次,不是某个图腾虚影闪现,而是图卷之中,代表“青丘”的那片广大区域(虽然依旧大半被迷雾遮掩,显得黯淡),骤然泛起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涟漪般的光华!
这光华与掌心狐尾毛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血脉在此刻遥相呼应!
青丘!九尾狐族的祖地!
陆离心神剧震。
狐尾毛,古老的祭台,焦黑的骸骨,还有此刻万妖图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具骸骨的主人,很可能与青丘九尾狐族有关!
甚至,就是狐族的某位重要人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骸骨周围。
骸骨倚靠的岩壁下方,靠近地面处,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仿佛被烟火反复熏燎过的扁平碎石,吸引了他的注意。
碎石表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陆离挪了挪位置,凑近细看。
碎石表面果然有痕迹——是用某种极其尖锐的物体,仓促而用力地划出的几个扭曲字迹,笔画断续,深浅不一,显然刻画者当时状态极差,或者时间极其紧迫。
字迹因年代久远和烟熏火燎,已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辨认:
“……圣女……不可为……速离……”
圣女!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圣女?
青丘的圣女?
他下意识地看向掌心那柔和的银白狐尾毛。
难道这具骸骨……不,是留下这狐尾毛的存在,与青丘“圣女”有关?
“圣女……不可为……速离……”
是警告?是遗言?是写给谁看的?
不可为……什么不可为?
是指尝试与这祭台上的东西沟通不可为?
还是指其他什么事情?
陆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图腾柱山谷,那“圣女”白璃留下的、试图接触夔牛的线索。
难道……白璃也曾来到过这里?
这具骸骨,是她的同族?
甚至是她的长辈或护卫?
而自己身负白泽血脉,妖图又指引自己来到这里,找到这与青丘、与“圣女”相关的遗物和线索……
青丘……白璃……
线索仿佛杂乱无章,却又在冥冥中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掌心紧握着那几根冰凉柔软的狐尾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再次投向那具蜷缩的焦黑骸骨,又掠过布满古老雷纹的祭台中央那空荡荡的凹陷。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脚下碎石上那扭曲而决绝的字迹上。
陆离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又像是对自己、对这逝去的骸骨、对这迷雾重重的过往发出的诘问: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待任何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与雷灵气息的空气,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掌心那撮银白色的狐尾毛,贴身收好。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月华般的微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