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月华般的微凉触感。
陆离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圣女”遗骸与青丘旧事的时候，眼前的祭台，尤其是上面那些与识海中烙印相似的雷纹，才是眼下最直接、或许也是最危险的机缘。
他收起杂念，转身重新面向那座直径十丈的圆形祭台。
暗青色的巨岩沉默矗立，表面密布的雷纹在晦暗光线下，像某种远古巨兽凝固的血管，又像是天地用雷霆为笔写下的无字天书。
祭台中央那个碗口大小的凹陷，边缘异常光滑，绝非自然形成。
陆离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触须，细细感知着周遭的每一丝变化。
祭台本身并无明显的能量波动，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被万妖图引动的微弱雷霆道韵，却挥之不去，如同巨兽沉睡时呼出的气息。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向那中央的凹陷。
掌心皮肤尚未触及石面，便能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这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某种冻结了时光与力量的“寂灭”感，与周围活跃的雷灵气场截然相反。
指尖触碰凹陷边缘的岩石，果然，冰冷刺骨，且坚硬异常。
陆离深吸一口气，尝试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源自白泽血脉的古老妖异气息，顺着掌心缓缓渡入。
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接触到祭台表面的瞬间，便被那冰冷的“寂灭”感吞噬、消散，没激起半点涟漪。
那丝白泽血脉气息也一样，如同水滴落入冻土，无声无息。
祭台依旧沉默，石质冰冷，毫无反应。
“没道理……”陆离眉头微蹙，但眼中并无太多失望。
这祭台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又曾被强大存在（或许就是那骸骨）在此尝试沟通甚至驾驭，若是轻易就有反应，反而不正常。
他收回手掌，闭目凝神，回忆起之前在那图腾柱山谷，与残留意念共鸣时的感觉。
不是强行灌注，而是去“听”，去“感应”，去寻找频率的契合。
识海之中，《山海万妖图》的虚影缓缓沉浮。
陆离不再主动输出精神力，而是将意识沉入妖图，如同调试琴弦般，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身散发的、源自妖图的那缕“沟通”意韵，尝试去与祭台表面那些冰冷死寂的雷纹产生联系。
妖图表面，那个由跳跃电弧构成的黯淡虚影，随着陆离意识的触动，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祭台表面，距离陆离最近的一小片区域，那些盘旋扭曲的雷纹，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般，极其轻微地、响应似的泛起了一丝同样微弱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焦黑光泽！
有门！
陆离精神一振，立刻集中全部心神，沿着那一丝微弱的联系，试图投入更多的“意”。
然而，那焦黑光泽仅仅闪烁了不到十分之一息，便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祭台依旧冰冷，仿佛刚才的闪烁只是光影的错觉，又像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回光返照。
“能量……或者说驱动这些雷纹的‘源’，早已枯竭了。”陆离睁开眼，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了然。
这祭台更像是一个古老的、耗尽了动力的法阵核心，其纹路结构与原理，或许真的与《山海万妖图》中记载的某种上古图腾巫祝之术同源，但想要重启或研究，仅靠他现在这点力量和对妖图的粗浅运用，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感觉，就像是试图用小火柴去点燃一座冰山。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退开，先仔细记下这些纹路的大致走向和特征，等以后对妖图理解更深，或者找到其他能量来源再做尝试。
就在他心神稍微放松，目光从祭台上移开，打算叫回灰耳和丰穰，重新商议下一步去向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鼓直接在心脏腔室里擂响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脚下传来！
震动并不剧烈，却异常深沉，直接穿透了靴底、岩石、大地，狠狠撞在骨髓深处！
陆离一个趔趄，下意识单手扶住冰冷的祭台边缘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地面似乎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错觉？
“咚！！”
第二下震动紧随而至，比第一次强烈了数倍！
脚下的碎石地发出“咔嚓”的轻响，细小的石子跳跃起来。
远处那片紫色雷击竹林的竹叶，哗啦啦一阵急响！
这不是错觉！
陆离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雷泽最深处。
那里，常年笼罩着仿佛铅块般厚重、缓缓旋转的深紫色云层，云层中无数银蛇般的闪电无声狂舞，照亮一小片狰狞的天幕。
而此刻，那片区域的铅云，似乎……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紧接着，第三下震动传来！这一次，已不再是单纯的物理震动！
“轰隆——————！！！”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的咆哮，撕裂了雷泽的沉寂！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的咆哮！是天地暴怒的具现！
咆哮声起的瞬间，整个雷泽边缘的天地灵气骤然狂暴！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沉重无比，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细小的、蓝白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在空气中凭空生成，疯狂跳跃，将周围的岩石、树木映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臭氧气味和令人头皮发麻的静电！
“呜……嗷呜……！”
灰耳第一个支撑不住，发出混合着恐惧与臣服的哀鸣，四肢一软，庞大的身躯瞬间匍匐在地，狼吻紧贴地面，浑身银灰色的毛发根根倒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哼……哼唧……！”
另一边的丰穰反应更为不堪。
这憨厚的山岳巨灵后裔，此刻小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源于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惧。
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几乎贴成了地面的一张“毛毯”，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幼兽般的呜咽，土黄色的皮肤下微光乱闪，那是它体内血脉之力在应激下紊乱奔流的表现。
陆离自己，也在这咆哮临身的刹那，如遭雷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挤压！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为之一滞，随即又疯狂奔涌，冲击着耳膜，咚咚作响。
一种源自血脉本能、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每一个细胞，让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与此同时，在他灵魂最深处，在那被妖帝白泽血脉浸染的区域，却传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被冒犯的愤怒、源自同阶存在的警惕、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共鸣与躁动！
就像一条幼龙，面对突然苏醒的、更强大的远古巨龙时，那种既想逃离，又忍不住血脉沸腾的矛盾感受。
这咆哮引动了天地雷霆法则！
其威势，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妖兽，甚至与之前感受到的、属于那具狐族骸骨的残余气息都截然不同！
那是更加原始、更加狂暴、更加……高高在上的力量！
是夔牛！一定是那头统治雷泽的上古雷兽！
陆离瞬间明悟。
他们之前的动作，无论是探险队惊动雷鳄，还是自己触动祭台、取出狐尾毛，甚至可能是更早之前“圣女”白璃的尝试，终于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者干脆是惊扰到了这位雷泽主宰的清梦！
这咆哮，是警告，是愤怒，是力量的直接宣示！
空气中的电弧越发密集、暴躁，噼啪声连成一片。
脚下的震动持续不断，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雷泽深处苏醒、起身、向着这个方向踏来！
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
灰耳和丰穰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离强忍着灵魂的震颤和身体的僵直，牙龈几乎咬出血来，才勉强稳住没有跪倒。
走！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以他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在这等上古大妖的威压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留下，必死无疑！
可是……那祭台，那雷纹，那与妖图可能的联系，还有那“圣女”留下的线索和指向青丘的狐尾毛……
贪婪与理智在陆离脑中疯狂交战。
“轰隆！！！”
又是一声更加贴近、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的咆哮！
这一次，伴随着咆哮，一道粗大得令人绝望的银色闪电，如同天罚之剑，猛地从雷泽深处的厚重铅云中劈落，轰击在遥远的某处山峦之上！
即便隔着极远，那毁天灭地的光与热，以及随后传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依旧让陆离浑身汗毛倒竖！
电弧在周围空气中炸成一片光网，刺痛着皮肤。
不能再犹豫了！
陆离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灵魂威压，猛地转头，看向几乎瘫成泥的灰耳和丰穰，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本能的挣扎：
“起来……走……！”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雷泽深处那铅云翻滚的核心，两道难以形容其巨大的、仿佛由纯粹雷霆凝聚而成的冰冷光点，似乎……转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陆离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强压下灵魂层面几乎要炸开的震颤与心悸，眼神在极致的恐惧中，猛地爆发出一股狠厉与决断。
不能逃。
直线逃跑，在这等存在面前只是徒劳的挣扎。
祭台……雷纹……它们或许不是武器，但可能是……唯一的“异常点”！
他不再试图唤醒伙伴，而是用尽力气，将自己沉重的、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朝着冰冷的祭台，重重地靠了上去。
后背紧贴粗糙的岩石，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陆离抬起头，迎着那雷泽深处仿佛投来的无形注视，目光死死盯住祭台中央那空荡的凹陷，又扫过周围在狂暴雷灵气中隐隐与天地共鸣的古老纹路，最后，落在了祭台边缘，那具焦黑蜷缩的骸骨上。
“这咆哮，”他低语，声音混杂在天地的怒吼与电弧的噼啪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是你在警告，还是……在召唤？”
他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再次按向了那冰冷的凹陷。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意念，而是将自身那微薄却与白泽血脉相连的妖力，连同刚刚收取的、怀中那撮银白狐尾毛传来的一丝微凉灵韵，毫无保留地，疯狂压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