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肚与冰冷石面接触的刹那,妖力与那丝狐尾毛带来的清冷灵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祭台中央的凹陷毫无反应,死寂依旧。
然而,就在他掌心紧贴的祭台边缘,那一圈盘绕最密、最古老的雷纹,猛地“活”了过来!
并非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
纹路深处,仿佛有沉睡万载的星辰被短暂点燃,一圈焦黑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自陆离掌心下方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了小半个祭台表面!
光芒所过之处,所有雷纹都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砂砾摩擦的“嗡鸣”!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油的灯盏,骤然熄灭,重新归于冰冷死寂。
但这半息的光华,却像黑夜中的灯塔,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咚!!!”
第四记沉闷的、撼动神魂的巨响,从雷泽核心轰然传来!
比前三次加起来都要强烈!
大地剧烈震颤,祭台本身都簌簌发抖,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两道一直遥遥锁定此处的、由纯粹雷霆凝聚的冰冷“光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白光芒!
不再是注视。
是锁定!
是锁定后的……扑击前兆!
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灰耳和丰穰连呜咽都发不出了,只是本能地将身体尽可能缩紧,紧贴地面,颤抖如风中枯叶。
陆离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万丈深海之底,四面八方都是粘稠、沉重、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水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怀中的银白狐尾毛传来一阵剧烈的冰凉悸动,仿佛也在惊惧。
贪婪?
留恋?
在此刻纯粹的、压倒性的生死威胁面前,统统被碾得粉碎!
走!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所有杂念。
陆离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猛地收回按在祭台上的手,手肘狠狠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借力,将自己从那股令人僵直的威压中挣脱出来半分。
他看也不看那再次归于死寂的祭台,转身,左手一把薅住近旁几乎摊成饼状的丰穰后颈皮——入手处皮毛下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绷紧如铁,又在剧烈颤抖。
“起!”陆离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不是对同伴说话,更像是对自己意志的强行鞭策。
他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痛楚反而刺激出一股狠劲。
他腰腹发力,脚下蹬地,竟硬生生将丰穰那小山般的躯体拽得抬起了前半个身子!
“灰耳!走!”同时,一股强烈而清晰的“撤离!危险!”的意念,如同尖锥般刺向瘫在旁边的银灰色巨狼。
灰耳到底是荒野生灵,对危险的嗅觉深入骨髓。
在陆离意念传来的同时,它也感受到了那锁定目标的、足以将它瞬间气化的恐怖气息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迫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血脉的恐惧,它四肢猛地一撑,虽然依旧打颤,却成功将自己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喘息。
“这边!”陆离没时间去选择最优路径,更不敢朝着来时那片可能有探险队或雷鳄的方向。
他凭着来时的记忆和野兽般的直觉,拽着还有些发懵的丰穰,朝着左侧——一片相对茂密、但看起来没有那种扭曲紫色竹林、反而显得较为普通的阔叶林方向冲去!
灰耳紧随其后,银灰色的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拖出一道摇晃的残影。
脚下是开始变得松软的腐殖土和低矮灌木,不再有平整的碎石。
陆离深一脚浅一脚,左臂的伤被牵扯得剧痛,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片祭台高地方向,空气的温度在诡异下降,然后是骤然升高!
粘稠的、充满破坏性能量的雷灵之力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卷而来,紧追着他们的脚步!
“噼啪!滋啦——!”
原本只是空气中偶尔跳跃的细碎电弧,此刻变得密集而暴躁!
有的电弧甚至拉长到了尺许,如同蓝色的鞭子,胡乱抽打在周围的树木、岩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溅起一小撮火星。
陆离甚至能闻到自己后颈汗毛被静电吸附竖起、以及皮甲表面细微绝缘涂层被高电压“灼烤”发出的淡淡焦糊味。
他们冲进阔叶林的边缘。
这里的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更加昏暗,但至少有了遮蔽物。
然而,林中的景象却让陆离心头一沉。
并非只有他们在逃。
一些原本潜伏在林间、泥沼中的小型妖兽或奇特生物,此刻如同炸了窝的蚂蚁,从各个角落仓皇窜出,朝着远离雷泽核心的方向亡命奔逃。
一只长着鳞片、像是穿山甲的生物慌不择路,从陆离脚边窜过,身上还噼啪冒着细微的电火花。
几只羽毛艳丽、像是雉鸡的禽类扑棱着飞起,却在半空中被一道不知从哪儿蹿来的电弧击中,惨叫着冒着黑烟坠落。
脚下的泥沼和水洼也开始变得不安分。
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噗噗”地跳动起蓝白色的电花,如同沸腾的油锅。
一些来不及逃走的、潜伏在浅水下的生物,身体猛地抽搐几下,便翻着肚皮浮了上来,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蛋白质焦糊味和腥气。
天地之威,浩荡如狱。
连这雷泽边缘的生态,都因那核心存在的愤怒而彻底暴走!
“不能停……”陆离咬着牙,拽着被周围乱象吓到、本能想往回缩的丰穰,继续向林子深处冲。
灰耳在前边开路,它对危险的感知此刻帮了大忙,几次引着他们避开了地面上突然蹿起的电弧和开始沸腾的水洼。
就在他们踉跄冲过一片被雷击倒的、横七竖八的枯木区域时,陆离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左侧不远处——
一块约有两人高、通体焦黑、布满闪电状裂痕的巨石底部,似乎有些异常。
在巨石与地面交接的阴影里,散落着几片焦黑卷曲的、明显是某种衣物纤维燃烧后的残片。
而在那几片残片旁,还有一小块东西,在周围环境纷乱跃动的微弱电光映照下,似乎反射了一下不同于石质或泥土的、温润却黯淡的光。
那光,与他怀中狐尾毛散发的微光,隐隐同源!
是玉佩?残片?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那“圣女”白璃留下的?
还是那具焦黑骸骨的?
这个位置……靠近祭台后方,巨石之下,确实像是某种匆忙间遗落或藏匿物品的地方。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只是在目光扫过那焦黑布片和玉佩残片大致方位的瞬间,将其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了脑海的地图上。
同时,一股强烈的、带着“这里”、“记下”的意念,传递给了身旁的灰耳。
银狼低应一声,狼瞳也瞥了一眼那方向,随即更专注于前方探路。
撤离,不容任何犹豫和贪念。
又向前狂奔了约莫半里,周围的林木越发高大密集,空气中暴躁的雷灵之力似乎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削弱了一些,虽然依旧压抑,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被劈中的致命感。
身后雷泽核心传来的沉闷震动和隐约的咆哮声,也被距离拉长,变得有些模糊。
直到一口气冲上一处长满苔藓的缓坡,冲出了那片低洼易积水的沼泽林区边缘,陆离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锁定感和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陡然一松!
仿佛冲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噗通!”丰穰再也支撑不住,被陆离一放开,顿时四腿一软,瘫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大脑袋枕着前腿,小眼睛半闭,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带着土腥味的白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刚才那番亡命奔逃和持续的高位阶威压刺激,把它吓得够呛,体力消耗也巨大。
灰耳也停下来,但它只是趴伏着,胸膛剧烈起伏,银灰色的毛发被汗水(或者说冷汗?
)黏结成一缕缕,狼吻张开,急促地喷吐着热气。
它的狼瞳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来路的方向,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捕捉着远方的动静。
陆离背靠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粗糙的树皮,缓缓坐倒。
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内衫,紧贴在皮肤上,被林间的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传来持续的、尖锐的疼痛和麻痒。
他大口呼吸着相对“清新”了许多、但仍带着草木腐烂和淡淡水腥味的空气,试图平复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及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指。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飞速回放着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夔牛之威,恐怖如斯。
那仅仅是愤怒的咆哮和初步的锁定,就已经让他和两兽毫无还手之力,近乎窒息。
正面抗衡?
沟通?
至少以现在的力量,那是痴人说梦。
硬闯雷泽核心,就是送死。
但祭台……那些与《山海万妖图》同源的雷纹……还有最后那转瞬即逝的、被自己力量引动的涟漪光华……
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只是失去了“钥匙”或者“能量”。
而自己的妖力,或者白泽血脉,或者那狐尾毛的灵韵,似乎能触动它们,哪怕只是一丝。
还有那巨石下的痕迹。
焦黑的布料,温润的玉佩残片,以及与狐尾毛呼应的妖气……白璃,或者她的同伴,果然来过这里。
他们试图沟通夔牛,失败了,留下了痕迹甚至……代价。
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强行沟通上古雷兽,所求为何?
那玉佩残片,与那具焦黑骸骨,又是什么关系?
陆离缓缓睁开眼,眸中惊惧未完全褪去,却已被更深的思虑与决断取代。
硬闯是死路。
但线索就在那里,危险中藏着破局的可能。
他看向几乎瘫成泥的丰穰,又看了看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保持警惕的灰耳。
必须让它们恢复体力,更要想出更稳妥的计划。
他撕下另一片相对干净的衬衣布料,重新、更仔细地缠绕固定左臂的伤口。
动作间,目光投向雷泽深处的方向——即便隔了这么远,那片天空依旧比别处更加低垂、阴沉,隐约可见云层中穿梭的银蛇。
不能再这么漫无目的地乱闯了。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需要时间梳理线索,需要制定一个……至少比这次更有可能生还的靠近方案。
陆离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棵树下,拨开垂落的藤蔓,向外望去。
透过林木的间隙,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影和更黯淡的天色。
风向……似乎变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两兽身边,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缓缓画出了一个简略的图形——祭台,巨石,来时路径,以及……一个位于当前地点与雷泽边缘之间、地势稍高、被更多树木环绕的区域。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个新画出的区域。
然后,他掏出怀中那撮依旧散发着微凉光泽的银白狐尾毛,小心翼翼地用之前撕下的布料包裹好。
就在布料即将合拢的瞬间,他动作微微一顿。
指间,捻起了一根最长的、带着最柔和月晕色泽的狐尾毛。
他将这根狐尾毛单独抽出,看了看,然后,极其轻柔地,系在了自己那根用于束发的、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粗布发带末端。
银白的毛发垂下,与深色的粗布形成鲜明对比,在昏暗林间微微摇曳,自生清辉。
陆离重新将包裹好的狐尾毛贴身藏好,这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灰耳凑过来的脑袋,又拍了拍丰穰厚实的脖颈。
“先找个地方,”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琢磨怎么……回去看看那块石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远处,雷泽深处,那团刚刚汇聚又缓缓散开的刺目雷暴云,余威仍在天空边缘留下狰狞的电痕,如同天地一道刚刚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