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伤疤如同一只冷漠的巨眼,悬在天边,无声地提醒着闯入者雷泽的不可测度。
陆离的目光只在那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脚下这片长满苔藓与蕨类的缓坡。
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雷暴虽暂歇,但那天地余威带来的躁动雷灵之气依旧弥漫不散,空气粘稠而充满压力,像是暴雨来临前闷热的午后。
更远处,雷泽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也并未完全平息,只是变得间歇而模糊,如同巨兽沉眠中不耐的翻身。
“走。”陆离的声音低哑,打破沉默。
他拍了拍灰耳的脖颈,又踢了踢依旧瘫软的丰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丰穰哼唧两声,庞大的身躯蠕动着,费了好大劲才重新站起,小眼睛里满是心有余悸的茫然。
灰耳则抖了抖银灰色的毛发,将冷汗甩开,狼吻低嗅,率先朝着与雷泽核心相反、地势更为起伏的西南方向探去。
陆离没有选择远离雷泽。
线索在那边,无论是祭台还是巨石下的遗物,都像钩子一样拽着他的心。
彻底离开,之前经历的生死一瞬就失去了意义。
但他也绝不想再冒然靠近,经历一次夔牛的锁定。
必须找一个既能监视雷泽边缘动静,又足够隐蔽、易守难攻的落脚点。
灰耳的野性直觉再次发挥作用。
它带着陆离和丰穰,在林间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绕过几处地势险峻的碎石坡和弥漫着淡淡雾气的潮湿洼地,最终来到一处被巨大山岩和茂密古木环绕的狭窄山坳。
山坳三面是近乎垂直、布满青苔的岩壁,只有西侧有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入口。
岩壁底部,几块嶙峋的巨石犬牙交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掩体。
内里空间不大,但足够他们蜷身休整,地面是相对干燥的碎石和落叶。
最关键的是,站在内侧一块较高的岩石上,透过树木和岩石的缝隙,可以隐约望见远处雷泽边缘那片低洼林区的轮廓,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就这里。”陆离做出了决定。
他指了指入口处那片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灰耳,警戒。”
银狼低应一声,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片阴影,只有一双狼瞳在昏暗中微微反光,如同两颗冰冷的灰色宝石。
安排好灰耳,陆离看向正在用鼻子拱着地面、似乎还没完全从惊吓中缓过劲的丰穰。
“丰穰,过来。”
他走到山坳中央一片相对松软的土地旁,蹲下身,拍了拍地面。
“试试看,能不能‘听’到地下的动静?就像你以前在山上那样。”他尽量用丰穰能理解的方式表达,“有没有震动,有没有东西靠近。”
丰攮眨巴着小眼睛,似乎明白了陆离的意思。
它晃晃悠悠地挪过来,四肢微微弯曲,庞大的身躯伏低,将布满厚茧和微小孔洞的腹部,轻轻贴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近乎哼鸣的声响,周身那淡淡的、代表山岳巨灵后裔的土黄色微光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稳定地透过皮毛,渗入地面。
起初没有变化。
但过了约莫十几息,丰穰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喉咙里的哼鸣频率发生了细微改变。
陆离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观察,同时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连接在丰穰体表散发的那层土黄色微光上——他不敢深入丰穰体内,怕引起血脉反噬,只是尝试通过《山海万妖图》的“万妖感应”特性,去捕捉丰穰力量与大地沟通时反馈的模糊信息。
断断续续的、混沌的感觉顺着那微弱的神识连接传来。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最原始的“震动感”与“生命场”交织的模糊信号。
远处雷泽方向,传来的是沉闷、狂暴、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背景噪音”,那是残留的雷霆道韵,无法具体分辨细节。
而周围地脉中,能感觉到细小生命的钻行、树木根须缓慢的舒展、地下水流淌的细微声响……杂乱,但属于“安静”的范畴。
丰穰的天赋能力,配合它山岳巨灵的血脉,确实能通过大地和植物的根系网络,模糊感知一定范围内的“存在”和“扰动”。
虽然不如眼睛耳朵那么清晰,但胜在隐蔽和范围,非常适合当预警雷达。
陆离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让丰穰保持这个状态,自己则走到那块较高的观察岩石旁,借助树木掩护,警惕地望向雷泽边缘方向。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天空依旧阴沉,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将光线过滤得昏暗而朦胧。
风从雷泽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淡淡的臭氧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雷霆余韵。
山坳里只有丰穰低沉的哼鸣、远处隐约的风声,以及更远处雷泽不时传来的、闷雷滚动般的沉闷回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直趴伏在地、维持着地脉感知的丰穰,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些。
它喉咙里的哼鸣节奏变了,变得更加急促,虽然依旧轻微,但其中夹杂了一丝清晰的“警示”意味。
几乎同时,灰耳的身影从入口阴影处无声浮现,狼瞳转向陆离,耳朵朝着东南方向微微转动。
陆离立刻蹲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岩石和一丛茂密的羊齿蕨后面,屏息凝神,顺着灰耳指示的方向望去。
过了一会儿,东南方向的林木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分辨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人。而且不止一个。
陆离眼神微凝,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一队人影从林木的阴影中钻了出来,朝着雷泽边缘的方向行进。
他们穿着大致统一的劲装,但大多沾染了泥污和草屑,不少人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两人的衣袍上有明显的、被高温灼烧或电弧掠过的焦黑痕迹。
队伍拉得有点长,行进间也缺乏严谨的配合,更像是一群临时拼凑、遭遇过挫折的旅人,而不是训练有素的探索队。
是那支人族探险队。
陆离之前在祭台附近远远见过他们,当时他们正被雷鳄追得狼狈逃窜。
看来他们侥幸逃脱后,并未远离,还在雷泽边缘活动。
探险队似乎也是想找个地方休整,领头的壮汉正打着手势,示意队伍在距离陆离所在山坳约莫两百步外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
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和一条小溪流过。
就在探险队成员三三两两坐下,取出水囊和干粮时,灰耳的耳朵又是一动,喉间发出极低的、只有陆离能听到的呜咽示警。
另一个方向,东北侧,传来了整齐划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属部件轻微摩擦的铿锵声。
三名修士从林中走出。
他们穿着式样统一的深褐色制式皮甲,胸口和肩部都佩戴着一枚雕刻着云纹与闪电的圆形徽记。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腰悬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探险队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他身后两人同样神情严肃,手按兵刃,呈扇形隐隐将己方与探险队隔开一段距离。
是本地巡逻的修士,看装束和徽记,应该是依附于某个中型宗门或世家、负责这片区域安全的队伍。
“站住。”中年小队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拦住了正欲起身的探险队领头壮汉。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徘徊?不知雷泽近来已被列为险地,严禁闲杂人等深入么?”
壮汉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连连拱手:“这位道兄见谅,见谅。我等是‘风行’探险队的,只是在外围采集些雷击木的边料和伴生的‘雷纹矿石’,绝无深入之心。您看,我们这刚吃了亏,正准备休整一下就退出去呢。”他指了指队员身上那些明显的伤痕和焦痕。
小队长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探险队众人,尤其是在那些伤痕上停留片刻,语气依旧严肃:“雷泽近期极不稳定,地脉躁动,雷霆活动异乎寻常。宗门接到多起报告,不仅有强大妖兽被惊动,附近还疑似有‘妖族余孽’活动的痕迹,意图不明。尔等既是探险,当知轻重,采集完所需之物,速速远离,莫要自误。雷泽深处,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
“妖族余孽?”壮汉和身旁几名队员闻言,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阴森的林木和远处天边那抹狰狞的电痕。
“道兄放心,我们拿到些材料就走,绝不深入,绝不给诸位道兄添麻烦。”
小队长略一点头,不再多说,正欲带队离开。
他转身时,披风下摆扬起。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探险队队伍中段、神情平淡得如同路人甲的风无痕,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似乎是让开道路。
但就在侧身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快速地弹动了一下。
一点比芝麻还小、几乎融入昏暗环境的淡灰色微光,从他指尖悄然飞出,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沾在了巡逻小队长那件深褐色斗篷的下摆褶皱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甚至连近在咫尺的探险队其他成员都毫无察觉。
若非陆离一直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这个始终显得格格不入的“顾问”身上,并且凭借白泽血脉带来的、对能量流转异常敏锐的感知,也绝难发现这一闪即逝的异常。
那微光是什么?追踪术?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陆离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更加凝神屏息。
巡逻小队很快消失在林间。
探险队众人明显松了口气,气氛也活络了一些,开始低声讨论刚才听到的“妖族余孽”的消息,以及这次不太顺利的收获。
风无痕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巡逻队离开的方向,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小口喝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意地凑近旁边一名正在包扎手腕上电击伤的年轻队员,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到的音量,仿佛闲聊般开口:
“……传说中,上古雷兽夔牛,其皮可蒙战鼓,鼓声一响,声震五百里,威能撼动山河。这等存在栖息之地,地脉常年受雷霆道韵浸染,往往伴生有属性独特的‘雷纹矿石’或‘紫电木心’,若是能找到,价值自然不菲。”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慨叹,“不过,机缘总是与风险并存,越是靠近核心,危险便越是难以预测。方才那巡逻队说得不错,雷泽深处,确实非比寻常。”
那年轻队员听得入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受伤的手腕,咋舌道:“风前辈懂得真多……那咱们刚才差点撞上的,该不会就是……”
风无痕微微一笑,摇摇头:“只是些传闻罢了。夔牛乃上古大妖,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是那么容易遇到的。或许是其他雷属性妖兽受惊,亦或是地脉异动引发的雷暴余波。小心些总没错。”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林间空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陆离耳中。
陆离靠在冰冷的岩石后,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夔牛之皮蒙鼓,声震五百里。雷纹矿石,价值不菲。
这话,表面上是对探险队员的提醒和宽慰,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结合他刚刚看到的、风无痕那隐蔽至极的小动作,以及此刻自己刚刚亲身经历的、来自夔牛的真实恐怖威压……
这话,听在陆离耳中,就变了味道。
风无痕,真的只是在“闲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