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钟上个月就跟他提过这事。当时两个人蹲在地头吃午饭,阿钟端着个搪瓷缸子,扒拉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香蕉林,说:"根生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一个人管那一百多亩香蕉,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还有一堆活儿堆在后面。这几天光打药就够我跑两天的,施肥还没动呢。"
陈根生没吭声,他也知道不是办法。但请人这件事,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
钱是第一个问题。一个人一天一百五,管午饭,一个月下来就是四千五。请两个人,一个月多出九千块的人工成本。一年就是十万出头。这笔钱放在账上,他得算算值不值。
请来的人靠不靠谱是第二个问题。农业这行,不是会干就能干好。同样的活儿,有的人干出来是八十分,有的人干出来是六十分,差的那二十分,最后都体现在果子的品质上。品质差了,卖不上价,等于白干。更麻烦的是,请来的人如果不踏实,偷奸耍滑,带坏了其他人,那就不是多花九千块的事了,是把整个果园的风气都带歪了。
但账是死的,问题再难也得面对。
他得跟叔叔陈建军商量一下，想要再请几个人的事。
陈建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烟，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请人可以，但你要自己把关。我腿脚不好，帮不了你太多。”
"还有一件事。"陈建军看着陈根生,眼神比平时认真,"你请人进来,你自己就得从地里抽身出来。你不可能又当老板又当工人,那样两边都做不好。老板有老板的事,工人有工人的事,得分开。"
陈根生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知道叔叔说得对,只是这步他还没想清楚怎么迈。
陈根生让阿钟在村里放话出去——根生果园招人，一天一百五，管午饭，活儿不轻松，但工资不拖欠。
阿钟问:"根生哥,要不要在镇上贴个告示?在村里放话,知道的也就是这几十户人。"
"不用。"陈根生说,"我不要太多人知道。我要的是真心想来干活的,不是那种看着别人请人，自己也想来碰碰运气的。"
在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五六个人过来问。年龄不一,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着个别几个是别的村过来的。他们坐在院子外面的石阶上等着,有的紧张,有的装作不紧张,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陈根生一个一个地叫进去谈。 他没有问学历,没有问经验,没有问"你为什么想来",更没有问那些面试里常见的话。
他就是跟每个人坐下来,倒一杯茶,聊个十几分钟。 他看他们的眼睛。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一个踏实的人,眼睛里是有东西的,不是那种飘忽的、被问什么就转什么的眼神。也不是那种过分热情的、刻意讨好的眼神。是那种稳稳的,落在你身上,不躲,也不逼人的眼神。
他看他们的手。 干活的人和不干活的人,手是不一样的。手上有茧子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指节粗大,掌纹深刻,这种手,就是干过活的手。手上一看就细皮嫩肉的,指节纤细,指甲修得齐整,这种手,要么没干过农活,要么干了没多久就跑了。
他也看他们说话的方式。 有的人说话,一开口就是大词,"我有决心""我愿意付出""请给我一个机会"——这种话,听着热闹,其实没什么内容。有的人说话,慢一点,少一点,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会想一下再回答,回答完也不多说。
这十几分钟的聊天,其实就是他的一次摸底。他不是在找一个会干活的人——会干活的人多了,大把的人在别的果园干过。他是在找一个能跟他一起把这件事做下去的人。
他挑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村里的老陈，五十多岁，以前在别的果园干过，因为老板跑路了没拿到工资，在家闲了大半年。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陈，你以前在果园干什么？”
“什么都干，施肥、打药、修剪、摘果，都会。”
“为什么老板跑路了？”
“他赌博，把钱输光了。”
“你被欠了多少钱？”
“一万二。”
陈根生没再问钱的事。欠钱这件事,问得再多就是揭人伤疤了。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老陈,一万二被欠着,你这大半年靠啥过活?"
老陈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苦:"老婆子在镇上搞了个早茶店,卖猪脚饭、米粉。我在家种点菜,够自己吃就行。孩子在外面打工,不用我们操心。"
"那为啥还愿意出来干农活?"
"闲不住。"老陈说,"在家蹲了半年,腿都快生锈了。人这一辈子,不动弹就废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一个被欠了一万二工资还愿意继续干农活的人,是个踏实人。这种人,不是冲着钱来的——冲着钱的人被欠了一万二,早就骂骂咧咧换别的地方了,不会半年后还愿意来果园面试。这种人,是有根的。根扎在土里,挪不走。
"行,老陈,你先来试试。"
"谢谢陈老板。"
"别叫老板,叫根生就行。"
老陈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他来得很早,陈根生不到六点来到地里,老陈已经在干活了,一个人蹲在田埂边上查看昨天刚下过肥的那片香蕉林。看到陈根生过来,老陈站起来打招呼:"根生,我看了一下昨天那块地,肥下得有点偏,边上那几棵吃肥不够,要不要补一下?"
陈根生看了一眼,老陈说的那块确实是他的疏忽。他点了点头:"老陈,你眼睛尖。以后这种事,你看到了就直接做,不用等我。" 老陈应了一声,就动手补肥去了。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一些。
另一个人是个年轻人，叫阿明，二十出头，本地人，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在镇上打过零工，卖过奶茶、送过快递、搬过砖，每样都干不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