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间带着薄薄的雾汽，人行道旁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黄花。孟初薰送完程宇去幼儿园，攥着包快步往公司走，包里装着今天要提交的项目复盘报告，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才整理完的。离打卡时间只剩十五分钟，她脚步放得比往常快了些，没留神巷口拐角处，一辆逆行的电动车猛地冲了出来。 “让开！快让开！” 骑车的男人慌慌张张喊了两声，车速却半点没减。孟初薰听见声音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她下意识侧身护住怀里的文件包，肩膀被车把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 “嘶——” 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粗糙的路面上，钻心的疼瞬间窜上来。裤腿磨破了一大块，布料下渗出血迹，手掌心蹭掉了整块皮，混着灰尘刺得发麻。电动车歪在旁边，骑车男人看了一眼，见她摔得不轻，非但没扶，反而拧动车把，一溜烟跑了。 “哎！你怎么跑了！”路过的阿姨喊了两声，也没追上，连忙蹲下来扶她，“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孟初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渗血的膝盖，又赶紧翻开包检查文件——幸好刚才护得紧，报告只沾了点灰，没破没湿。 “没事，阿姨，就是擦破点皮。”她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歇会儿就能走。” 刚好有两个顾氏的员工路过，认出了是专项组的孟初薰，又看见她伤得不轻，连忙掏出手机给何力打了电话。 顶层总经办里，早会刚开到一半。顾晋修正听市场总监汇报三季度渠道数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如常。内线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何力接起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压低声音：“老板，孟小姐在公司楼下巷口被逆行电动车撞了，摔在地上，膝盖和手都擦破了，流了不少血。” “咚”的一声轻响。 顾晋修手里的钢笔重重磕在桌面上，墨水滴落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满座高管都愣住了，从没见过素来沉稳的顾总如此失态。 “会议暂停。” 他只丢下四个字，声音绷得很紧，听不出情绪，脚步却快得近乎慌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何力连忙跟上，身后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电梯下降的几十秒，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顾晋修站在电梯轿厢里，指尖微微发颤，掌心的银戒硌着皮肉，凉得刺骨。脑海里反复闪过她摔倒的画面，膝盖的血、磨破的手掌，还有她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恨自己此刻没陪在她身边，恨那个逆行的肇事者，更恨自己明明就在她身边，还是让她受了伤。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他几乎是冲出去的。 巷口围了几个路人，孟初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地面，裤腿上的血痕很显眼。她没哭，也没喊疼，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等着疼劲缓过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 顾晋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男人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怒意。他没说话，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稍一用力，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顾总？！”孟初薰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脸颊瞬间发烫，“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就是擦破点皮……” “别动。” 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未散的慌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怀里的人很轻，比他记忆里还要轻。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顾晋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脚步迈得很大，却走得很稳，怕颠到她的伤口。 周围的路人、公司员工都看呆了，没人敢出声。何力跟在后面，一边让人去查肇事电动车，一边沉着脸跟在场的员工警告：“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往外说。顾总只是体恤下属，谁要是敢乱嚼舌根，直接辞退。” 众人连忙点头，谁都看得出顾总刚才的失态有多反常，可没人敢议论半句。 公司附近的社区医院不算远，走路十分钟就到。顾晋修就这么抱着她，一路走过去，没换一次手，也没让她沾一点地。孟初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心跳得飞快。膝盖的疼好像都淡了些，只剩下满心慌乱与不知所措。 她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抬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在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七年了。 摔破手、磕伤腿、发烧到昏迷，从来都是她自己扛着。程健只会嫌她麻烦，程母只会骂她不小心。长这么大，除了哥哥，还从来没人这样，二话不说就抱起她，往医院赶。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清创室里，医生用碘伏消毒伤口。 棉片擦过破皮的掌心，酒精杀得伤口钻心疼。孟初薰咬着下唇，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却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得太厉害。只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晋修站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她掌心的伤口，还有膝盖上蹭破的一大片。 碘伏擦过的地方，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他的指尖越攥越紧，无名指的银戒深深嵌进皮肉里，疼得发麻，却半点都缓解不了心口的抽痛。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不是疼的。 是心疼。 他记得九年前，她在厨房切菜，不过是指尖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都要举着跑到他面前，红着眼眶撒娇，要他吹，要他贴卡通创可贴，要哄半天才能好。 那时候多娇气啊。 一点小伤都要闹半天。 现在呢？ 手掌蹭掉整块皮，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她居然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这七年，她到底是摔了多少次、疼了多少回，才把从前那个娇气的小姑娘，磨成了现在这样连疼都忍着不说的样子。 越想，心口越疼。 像有钝刀在一下下割着。 他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 不能哭。 不能让她看见。 不然该吓到她了。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医生贴好纱布，站起身叮嘱，“膝盖别碰水，每天换一次药，手掌少用力，别感染了。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片止疼药。” “谢谢医生。”孟初薰轻轻点头，声音还有点发虚，却依旧撑着笑。 顾晋修转过身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走过去，弯腰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又顿了顿，最终只扶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慢点。” “我自己可以的顾总，麻烦您了。”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是有点软，却尽量不想麻烦他。 “工作的事不用管了。”他扶着她往外走，语气不容置喙，“我给你批一周假，在家好好养伤。项目报告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不用那么久的，就是皮外伤，不影响打字……” “孟初薰。”他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却不是生气，是带着点强硬的关心，“身体比工作重要。听话，在家休息。” “听话”两个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尖。 孟初薰猛地顿住脚步。 太熟悉了。 这句话的语气，这个语调，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跟她说过。 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刚才摔得那么疼，消毒的时候杀得钻心，她都没哭。可就因为这一句带着点强硬的关心，她忽然就忍不住了，眼眶瞬间发烫，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力眨了眨眼，把湿意逼回去。 “……知道了，谢谢顾总。” 声音有点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顾晋修没拆穿她，只当作没看见，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他开车送她回小区，一直送到单元门口。停好车，他从副驾拿过一个袋子，里面是刚买的消炎药、碘伏、纱布，还有几盒养胃的点心：“药按说明吃，点心饿了垫垫肚子。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敲隔壁门就行。” 他说得自然，仿佛邻居间互相帮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初薰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 “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顾总。”她抬头看他，眼睛还有点红，像刚淋过雨的兔子，“耽误您开会了，还麻烦您送我回来……” “没事。”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膝盖的纱布上，“上去吧，别站着了。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想。” “嗯。” 她点点头，转身慢慢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晋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微微颔首，示意她快进去。 孟初薰连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跳却快得厉害。 回到家，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也一抽一抽的。可她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冲过来抱起她的样子，他站在清创室里紧绷的侧脸，他说“听话”时的语气，还有他眼角那点没藏住的红。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只是上司体恤下属吗？ 只是邻居间的客气吗？ 可哪有上司会因为下属擦破点皮，就中断重要的会议，亲自抱去医院，还细心地买好药送回家？ 心口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乱麻。 有悸动，有不安，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暖意。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快得不像话。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早就磨成了一潭死水。 可今天，因为一个人的失态、一句关心，居然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别乱想。 “孟初薰，别痴心妄想了。”她低声跟自己说，“他是高高在上的顾总，你是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的普通人。不过是上司好心，邻居帮忙而已。” 可话说完，鼻尖还是又酸了一次。 太久了，太久没人把她的疼当回事了。 久到一点点的好，都让她想哭。 而单元门外，顾晋修站在车旁，久久没动。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的银戒，指尖还残留着抱她时的触感。 刚才在清创室里，他差点就失控了。 差点就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跟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差点就红着眼眶，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说出来。 可他忍住了。 不能急。 她还没记起来，她还带着伤，她还没完全放下过去的防备。 他不能吓着她。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暖黄的灯，才收回目光。 “老板，肇事的人找到了，已经报警处理了。”何力打来电话汇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按规矩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另外，小区到公司这段路，安排人盯着点，别再出这种事。” “明白。” 挂了电话，车厢里恢复安静。 顾晋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还好伤得不重。 还好他及时赶到了。 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他在，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再也不会让她摔疼了，只能自己咬着牙扛。 初秋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九年的等待与守护，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她慢慢往前走，他慢慢靠近。 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所有风雨，让她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摔疼了就会哭、会撒娇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