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域复盘项目圆满收官，部门特意组织了夜间答谢团建，选址在临江的轻奢餐吧，晚风临江，夜景璀璨。孟初薰腿上的伤口已然结痂，不影响正常走动，架不住同事们再三邀约，便简单收拾了一番，随众人一同赴宴。

席间氛围松弛热闹，没有了平日职场的拘谨。孟瑶瑶和顾森并肩坐着，无需刻意搭话，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温柔自然，眼底藏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浅浅情愫。孟初薰坐在一旁看着，心底柔软平和，连日来养伤的沉闷、工作的紧绷，都在这份松弛的氛围里消散大半。

顾晋修全程坐镇主位，依旧是清冷自持的模样，话不多，却稳稳掌控着全场节奏。有人敬酒他浅尝辄止，有人闲谈他温和回应，目光却无数次越过众人，悄悄落在角落里安静落座的孟初薰身上。

他看着她浅笑着附和众人的闲谈，看着她小口抿着温水、滴酒不沾，看着她下意识护住膝盖的小动作，眼底的温柔与心疼层层翻涌。整场团建，他的注意力，从来都只系在她一人身上。

夜色渐深，饭局散去，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打车离开。临江晚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来，吹散了席间的暖意，也吹得人几分清醒。孟初薰和众人道别后，独自走向地下车库的电梯口，打算坐电梯直达小区住宅楼层。

指尖刚按下上行键，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背光而立的男人缓缓走来，黑色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周身裹挟着清冽的夜风与独属于他的雪松冷香。是顾晋修。

四目相对，孟初薰微微颔首示意，指尖轻轻攥紧了包带。连续多日的邻里相处、职场照拂，早已让她面对他时，再也做不到全然的坦然平静。心底的悸动藏了又藏，压了又压，始终在暗处汹涌翻涌。

“没和他们一起打车？”顾晋修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温润，褪去了职场的疏离，多了几分邻里间的温和。

“想走一走，吹吹风。”孟初薰轻声回应。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轿厢门缓缓打开。密闭的空间骤然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与喧嚣，狭小的方寸之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空气瞬间变得安静粘稠。

顾晋修抬手按下住宅楼层，侧身让她先走，随后抬步踏入，电梯门缓缓合拢，彻底封死了一方独处的天地。

狭小密闭的电梯里，通风口送出微弱的风，将他身上干净凛冽的雪松香气尽数裹挟开来，密密麻麻笼罩住孟初薰的周身。这股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刻进骨血，熟悉到每次触及，都会让她脑海里的碎片画面疯狂翻涌。

海边的晚风、暖黄的厨房、白衬衫的挺拔背影、温柔低沉的呢喃……那些零碎、模糊、反复出现在梦里的画面，此刻尽数窜入脑海，清晰得前所未有。眩晕感轻轻袭来，心口酸胀发麻，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疑惑与困惑，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了。

这些日子的种种巧合、次次偏袒、不动声色的守护、恰到好处的温柔，还有这股贯穿了她所有模糊梦境的雪松香，从来都不是无端的错觉。

她屏住呼吸，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他的侧脸轮廓锋利深邃，眉眼清冷温柔，和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一点点完美重合。

酝酿了许久的疑惑，终于冲破所有克制，轻轻落在寂静的电梯里。

“顾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密闭空间的沉寂。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般，狠狠炸在顾晋修心头。

他的心跳骤然骤停，周身的清冷沉稳瞬间碎裂，指尖猛地绷紧，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无名指的银戒深深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

九年隐忍，九年等候，九年藏在暗处的思念与奔赴，在这一刻差点彻底破防。

无数个日夜积压的心里话，险些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见过，何止见过，你是我年少的满心欢喜，是我九年程浩不忘的执念，是我跨越山海、穷尽半生也要守护的人。

他差点不顾一切，坦白所有过往，坦白车祸、坦白失忆、坦白他九年的漂泊与等待，坦白他所有不动声色的偏爱与守护。

可视线落在她清澈懵懂的眼眸上，看着她眼底未散的迷茫、残存的脆弱，所有汹涌的情绪又被他硬生生尽数压回心底。

不能说。

她的记忆还未完全复苏，贸然揭露一切，只会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只会让她恐慌、戒备，甚至逼她后退逃离。她刚挣脱七年的婚姻泥沼，刚拥有安稳的日常，他不能用沉重的过往，压垮来之不易的平静。

极致的汹涌情愫，最终只沉淀为表面的波澜不惊。

顾晋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破绽，只用一句提前备好的借口，轻轻搪塞：“早年来分公司调研，可能有过一面之缘。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

一面之缘。

多么轻飘飘、无关痛痒的四个字。

孟初薰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的酸胀感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仅仅是一面之缘吗？

若是仅此一面，为何味道刻骨？为何眉眼熟悉？为何他次次偏护、事事周全？为何她每次靠近他，都会心口震颤、心绪大乱？

这个答案太过敷衍，根本安抚不了心底汹涌的异样。可她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直觉与错觉。

电梯缓缓攀升，数字一点点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无声的沉默。雪松香气依旧萦绕鼻尖，温柔又霸道，缠得她心绪纷乱。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呢喃，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与半信半疑。

顾晋修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蹙的眉眼上，喉结微微滚动，压下所有心疼与不甘，轻声补了一句：“应该是我记错了，年代太久，记不太清细节了。”

刻意的疏离，刻意的淡化，只为护她安稳，静待她记忆缓缓苏醒。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孟初薰率先回神，收敛眼底所有的迷茫与失落，轻声道了句“谢谢顾总”，便快步走出电梯，几乎是逃离般回到自家门前，刷卡进门，反手带上房门。

隔绝了门外的身影，隔绝了那股扰人心绪的雪松香，她才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心跳依旧杂乱无章。

真的只是一面之缘吗？

她不信，可又无从求证。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早已沉沉睡去，屋内只剩暖黄的夜灯微光。孟初薰走到落地窗旁，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望着楼下沉沉的夜色发呆。

晚风拂过窗面，脑海里那些模糊了九年的碎片，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看清了海边落日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看清了厨房暖光里相拥的轮廓，看清了漫天花瓣雨里朝她伸出的那只微凉的手，甚至隐约听清了梦里人温柔的低声呢喃。

那个人的身形、气息、温度，尽数和顾晋修重叠。

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蔓延，淹没了所有理智。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酸胀温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与悸动，缠绕着她，整夜无法安宁。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顾晋修始终伫立在两家中间的楼道窗边。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从容克制尽数崩塌。脊背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楚与执念，方才硬生生压下的告白，此刻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黑暗的楼道里，一动不动。

明明只隔着一扇门、一堵墙，明明近在咫尺，却远隔着九年的时光与遗失的记忆。

无数次指尖抬起，想要叩响那扇门，想要告诉她所有真相，想要抱住她，抚平她所有的迷茫与委屈。可每一次，都被他硬生生克制。

不能急。

再等等。

他怕惊扰了她的安稳，怕吓到敏感脆弱的她，怕所有的坦白，最终变成她的负担。

夜色渐深，寒霜渐起，楼道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

顾晋修就这么站了整整一夜。

从月上柳梢，到月色西沉，从深夜静谧，到拂晓微凉。

他看着她家落地窗的灯光整夜未灭，知道她和他一样，彻夜未眠，心绪翻涌。

一墙之隔，两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她在屋内，对着夜色拼凑破碎的过往，深陷迷茫，心绪暗涌；他在屋外，守着九年的秘密与深情，极致克制，默默等候。

风起叶落，雪松沉香不散。

记忆的迷雾已然松动，尘封的过往即将破土。

所有的隐忍与等候，所有的疑惑与悸动，终有一天，会迎来水落石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