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遗言
我叫时砚,在省城一家勘测公司上班,每天对着卫星图和全站仪,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全都一样。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很怪,不是哭,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颤抖,像冬天里冻得牙齿打架的那种抖:“时砚,你快回来,你爷爷……你爷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说胡话,一直说胡话,从昨天半夜开始就没停过。我们找村医来看过,村医说……说他可能撞邪了。”
撞邪。
这两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让我愣了好几秒。我妈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她能说出“撞邪”两个字,说明事情真的严重了。
我当天就买了票往回赶。
老家在黔东南,一个叫雨陇寨的地方。村子窝在深山沟里,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挂在半山腰的土路能进出。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考上大学后去了省城,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到寨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雨陇寨的夜晚黑得不讲道理,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柴火和湿泥土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我家老宅在寨子最深处,是一座三进的木楼,据说是清末建的,到现在快一百五十年了。老宅很大,但大部分房间都锁着,只有爷爷和我爸妈住在前院。
我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灯火通明,里头站着七八个人。
我爸站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哑着嗓子说了句:“回来了。”
“爷爷怎么样了?”
“你进去看吧。”
我走进堂屋,看见爷爷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不停转动,像是追着什么东西在看。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凑近了听。
“……不能开……那扇门不能开……门后面有东西……”
“爷爷,我是时砚,我回来了。”
爷爷的眼珠猛地转向我,定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出奇,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时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是回光返照,“你听好,咱家三楼最左边那间屋子,门上有把铜锁。那把锁,永远不能打开。”
“三楼?咱家哪有三楼?”
“有。”爷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白上布满血丝,“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儿。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面墙后面,墙是假的,能推开。你上去之后,会看见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那扇门里有什么?”
“别问!别打开!”爷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不像一个垂死老人的声音,“你要是打开了,咱们全家都得死!一个都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我低头一看,他已经没了呼吸。
眼睛还瞪着,嘴巴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哭声炸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跪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三楼。
一扇看不见的门。
一把铜锁。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能让爷爷临死前吓成这样?
第二章 墙壁
爷爷的丧事办了三天。
按寨子里的规矩,要请道士做法事,要烧纸钱,要哭丧,要抬棺上山。一套流程走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丧事结束后,亲戚们散了,家里只剩下我、我爸和我妈。
我在堂屋里坐着,看着墙上爷爷的遗照,脑子里一直转着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爸。”我终于开口,“咱家这栋楼,到底有几层?”
我爸愣了一下:“两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爷爷说有三层。”
我爸的脸色变了:“你爷爷那是糊涂了,说胡话。”
“他说得很清楚。”我盯着我爸的眼睛,“他说三楼最左边那间屋子,门上有把铜锁,永远不能打开。他还说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面墙后面。”
我爸沉默了。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爸,你知道什么,对吧?”
我爸没说话。
“你告诉我。”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爸把烟掐灭,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刷着白灰,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区别。我爸走到墙跟前,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
墙面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扇伪装成墙的门。
我爸把门推开,门后露出一道窄窄的楼梯,螺旋向上,消失在黑暗里。
楼梯的木板上落满了灰,蜘蛛网密布,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走过。
“这道楼梯,你爷爷不让任何人上去。”我爸说,“我小时候问过他一次,他打了我一顿,打得特别狠,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你没上去过?”
“没有。”
“那爷爷上去过吗?”
“我不知道。”我爸摇头,“我只记得,每年农历七月十四的晚上,你爷爷都会一个人上楼,在上面待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一夜没睡。”
七月十四。
中元节。
鬼门开的日子。
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要上去看看。”
“不行。”我爸拦住我,“你爷爷说了,不能打开那扇门。”
“爷爷已经死了。”我说,“如果那扇门里真有什么东西,迟早会出事的。我得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他没再拦我。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踩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裂。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灰雾,呛得我直咳嗽。
楼梯不长,大概转了三四圈就到了头。
尽头是一扇门。
木门,漆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料。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上长满了铜绿,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
铜锁上没有钥匙孔。
我愣住了。
没有钥匙孔的锁,怎么打开?
我伸手去摸那把铜锁,手指碰到锁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铜锁上传来,像握着一块冰。我条件反射地缩回手,那股寒意却已经钻进了我的骨头里,整条手臂都麻了。
“操。”我骂了一声,甩着手。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木板。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很均匀。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很轻,很细,像是小孩的声音。
“外面有人吗?”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心脏狂跳。
门后面有小孩?
这栋楼根本没有三楼,这扇门后面应该是一个被封死的空间,怎么可能有小孩?
“你是谁?”我问道。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叫囡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时砚。”
“时砚哥哥,你能帮我把门打开吗?我被关在里面好久了,我好害怕。”
那个声音听起来确实像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带着哭腔。
我伸手去抓那把铜锁,手指刚碰到锁面,突然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
“你要是打开了,咱们全家都得死。”
我停住了。
“时砚哥哥,你怎么不说话?”门那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扇门后面?”
“我不知道。”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这里好黑,好冷,我好害怕。求求你,帮我把门打开。”
她的声音太真实了,那种恐惧和无助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咬了咬牙,再次握住那把铜锁。
这一次,我没有缩手。
那股寒意再次袭来,但我忍住了。我仔细观察那把铜锁,发现锁面上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什么文字。我凑近了看,辨认出那是几个篆字。
“非血不开。”
非血不开?
意思是,要用血才能打开?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小刀。我用刀尖在手指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铜锁上。
血滴落在锁面上的瞬间,铜锁突然发出了红光。
那红光很暗,像是炭火将灭未灭时的余烬。铜锁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像是血管里注入了血液。
然后,咔哒一声。
锁开了。
铜锁从门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没有开。
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的光,摇曳不定。
我伸手去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三章 囡囡
门后面不是什么封死的空间。
是一间屋子。
一间很大的屋子,至少有四五十平方米。屋子里的摆设很正常,有床,有桌子,有柜子,还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
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跟普通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正常的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