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哭喊着往外跑,有人瘫坐在地上发呆。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倒在路边,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纸上用血写着四个字——“血债血偿”。
我蹲下来翻开黄纸,男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但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的。
这不是囡囡干的。
囡囡是那个黑影,它不需要咬人。
那这是谁干的?
我正想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一个人朝我跑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是这寨子里的人?”
“你是谁?”
“我叫陆征,省考古所的。”他出示了一下工作证,“我来这边做田野调查,刚到就碰上这事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说,“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你呢?”
“我要去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了:“一个黑影,从我家老宅里跑出来的。”
陆征的表情变了:“你家老宅?是不是寨子最里面那栋三进的木楼?”
“你怎么知道?”
“我调查过你们寨子的历史。”陆征说,“那栋楼有问题。”
“什么问题?”
“根据县志记载,你们沈家在清末的时候,从外地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看宅子。那个风水先生说你们家地基下面有一条阴脉,是养鬼的好地方。他建议你们家祖先在那栋楼里供养一个‘镇宅灵’。”
“镇宅灵?”
“对。就是用一个容器,把某种灵体养在宅子里,保佑家宅平安。但这种东西,养久了会有自己的意识,会反噬主人。”
我心里一沉:“那怎么消灭它?”
“消灭不了。”陆征摇头,“这种东西,只能封印。它的本体是一颗珠子,只要珠子不碎,它就死不了。”
“那颗珠子已经被它吞回去了。”
陆征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亲手递给它的。”
“你疯了?”陆征瞪着我,“那东西吞了珠子,就等于拿回了全部力量。现在谁也拦不住它了。”
“总得试试。”我说,“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它吗?”
陆征想了想:“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用火烧。”陆征说,“它不是怕火,但火能让它的形体不稳定。如果能把它困在一个地方,用足够大的火焚烧,也许能把它的本体烧毁。”
“去哪儿找那么大的火?”
陆征指了指寨子后面的山:“那座山上有一个石灰窑,以前烧石灰用的。里面有大量的干柴和煤,如果能在那里点火,温度足够高。”
“怎么把它引过去?”
“用诱饵。”陆征看着我,“你就是最好的诱饵。它是你放出来的,它对你的气息最敏感。”
我沉默了。
“当然,你可以不去。”陆征说,“你可以现在就走,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但你的家人,你的乡亲们,都得死。”
“我去。”
“好。”陆征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展开给我看,“这是那座石灰窑的位置。你负责把它引过去,我来负责点火。”
“你懂怎么点火?”
“我是考古的,经常在野外作业,这点事还是会的。”
我们分头行动。
我往寨子中心走去,一路上看见好几具尸体,都是同样的死法——脖子上有两个小孔,脸上盖着黄纸。
这不是那个黑影干的。
黑影杀人不需要这么麻烦。
那到底是谁?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尖,很细,像是小孩的笑声。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街对面。
那个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霞帔,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是谁?”我握紧了桃木剑。
红盖头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记得我了?”
那声音很耳熟。
是囡囡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
“那具身体坏了,我换了一具。”她抬起手,掀开红盖头。
红盖头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很漂亮,但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具身体怎么样?”她说,“我刚在路上遇到的,长得还不错吧?”
“你杀了她?”
“我需要一具身体才能行走。”她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咬着牙,拔出桃木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歪着头,“我想让这个寨子里的人,都尝尝我当年受过的苦。”
“你当年受过什么苦?”
“你不知道吗?”她笑了,“这栋楼建起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宿主,是一个六岁的女孩。他们把她活活封在墙壁里,用她的血来喂养那颗珠子。我就是从那个女孩的怨恨里诞生的。”
我愣住了。
“你们的祖先,用活人来养我。”她说,“一代一代,每隔二十年,就要献祭一个人。你爷爷的女儿,就是上一个祭品。但他心软了,没有杀她,只是把我锁了起来。”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杀她。”她说,“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真正杀死她的,是你爷爷。他把她关在那间屋子里,不给她吃喝,活活饿死了她。”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她说,“你爷爷临死前为什么那么害怕?因为他知道他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她说完,抬起手,朝我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朝我涌来,把我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爬起来,嘴角流着血,握紧桃木剑。
“你打不过我的。”她说,“但我不会这么快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这个寨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她转身,朝寨子深处走去。
我爬起来,追了上去。
第六章 石灰窑
我追着她跑了三条街,但她走得很快,我根本追不上。
每到一处,她就停下来,抬手一挥,就有一个人倒下。
那些人倒下的姿势都一样,脸上带着微笑,脖子上有两个小孔。
我气喘吁吁地追到她身后,举起桃木剑劈了下去。
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我又被掀飞了。
这一次摔得更重,肋骨撞在路边的石头上,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别白费力气了。”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伤不了我的。”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突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接着。”
我回头,看见陆征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朝我扔过来。
我伸手接住,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黑狗血。”陆征说,“掺了朱砂的黑狗血,对邪祟有克制作用。”
我握紧瓶子,爬起来,再次追了上去。
她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抬手准备推门。
我把玻璃瓶砸了过去。
瓶子砸在她背上,碎了,黑狗血溅了她一身。
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愤怒。
“你找死。”
她朝我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转身就跑。
我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往山上的石灰窑跑去。她在后面紧追不舍,速度比我快得多,好几次差点追上我。
我拐过一个弯,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建筑,那就是石灰窑。
石灰窑是用砖石砌成的,像一个巨大的烟囱,底部有一个炉膛,上面堆满了干柴和煤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我冲进石灰窑,躲在炉膛后面。
她追了进来,站在窑口,四处张望。
“出来。”她说,“别躲了,我能闻到你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握紧桃木剑。
她一步步走近,红色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她走到炉膛旁边的时候,我猛地冲出来,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桃木剑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我说过,你伤不了我。”
她伸手抓住剑刃,轻轻一折,桃木剑断成了两截。
然后她抬手,一掌拍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窑壁上,滑落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该结束了。”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就在这时,窑口传来一声巨响。
一大捆干柴从上面掉下来,堵住了窑口。
紧接着,更多的干柴和煤炭倾泻而下,把整个窑口封死了。
我看见陆征站在窑顶,手里拿着一个火把。
“时砚,趴下!”他大喊一声,把火把扔了下来。
火把落在干柴上,瞬间点燃了大火。
火焰迅速蔓延,整个石灰窑变成了一座火炉。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红色的嫁衣被烧成灰烬,露出下面漆黑的躯体。她在火焰中挣扎,翻滚,但火势太大,她根本逃不出去。
我趴在角落里,感受着灼热的气浪一波波袭来,皮肤被烤得生疼。
火焰中,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滴落,被火焰蒸发,化作一缕缕青烟。她的尖叫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不见。
火焰继续燃烧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熄灭。
我从角落里爬出来,浑身被熏得乌黑,衣服烧得到处都是洞。
陆征从窑顶跳下来,检查了一下现场。
“应该解决了。”他说。
“确定吗?”
“不确定。”陆征实话实说,“但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们走出石灰窑,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残破的寨子上,一片狼藉。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寨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打算怎么办?”陆征问。
“不知道。”我说,“先把家里人安顿好吧。”
“那个黑影虽然灭了,但你们家那栋楼还在。”陆征说,“那栋楼的地基下面有一条阴脉,如果不处理,迟早还会出事。”
“怎么处理?”
“把那栋楼拆了。”陆征说,“彻底拆掉,把地基挖开,用石灰和盐填埋,切断那条阴脉。”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拆。”
尾声
三天后,我请来施工队,开始拆除老宅。
拆到地基的时候,工人们在地下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陶罐。
陶罐用红布封着口,上面贴着符纸。我揭开符纸,打开陶罐,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文言文。我翻了翻,发现这是一本日记,作者是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沈家的老祖宗。
日记里记载了那栋楼的建造过程,以及他和那个“镇宅灵”做的交易。
每一代沈家的当家人,都要在七月十四那天,把一个活人带到三楼的那间屋子里,作为祭品。
第一代祭品是一个乞丐。
第二代是一个流浪汉。
第三代是一个外乡人。
第四代……
每一代都不同,但都是无辜的人。
直到我爷爷那一代。
爷爷的女儿出生那年,正好轮到献祭。爷爷不忍心把自己的女儿献出去,就把那个灵锁在了屋子里,用符纸封住。
但他没有杀掉那个灵,只是把它困住了。
日记的最后,有一行字,是我爷爷写的。
“吾一生作孽无数,唯此一事,问心无愧。然因果循环,终有报应。后世子孙,若见此书,速离此地,永不归来。”
我把日记收好,看着老宅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倒塌,化作一堆废墟。
尘埃落定之后,我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陆征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抽吗?”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以后有什么打算?”陆征问。
“回省城,继续上班。”我说,“你呢?”
“我继续做我的田野调查。”陆征笑了笑,“不过下次选地方,我得先打听打听有没有闹鬼。”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我看着那片废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爷爷临死前的恐惧,那个被封印的灵,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还有那本日记里记载的累累血债。
这一切,都源于那座老宅。
源于那个所谓的“镇宅灵”。
源于沈家祖先的贪婪和愚昧。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老宅倒了,灵灭了,债还清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她自称是囡囡,但她用的那具身体是谁的?
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脖子上都有两个小孔。
但那个灵的本体是黑影,它不需要咬人。
那咬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走过去,扒开碎砖,看见地上躺着一颗珠子。
黑色的珠子,鸡蛋大小。
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