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遗物

我叫周远，在省城做文物鉴定，说白了就是帮人看古董真假。这活儿干了六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假货更多。日子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我妈，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远远，你快回来，你奶奶走了。”

“走了？”我一愣，“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吗？”

“昨天晚上走的。”我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你奶奶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她不让别人碰，说只能你亲自来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奶奶叫周桂兰，今年八十三了，一辈子住在湘西一个叫葫芦寨的地方。那地方偏得很，四面都是山，进出只有一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走。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寨子里有名的“仙婆”，专门帮人看邪病、驱邪祟。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干了，但寨子里的人对她还是很敬畏。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第二天中午才赶到葫芦寨。

寨子跟我记忆里差不多，几十栋木楼挤在山坳里，屋顶上长满了青苔。正是夏天，蝉叫得厉害，吵得人心里发慌。寨子里的人看见我，眼神都有些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过。

我奶奶住在寨子东头的老木楼里。木楼已经很旧了，楼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走进去的时候，我妈和我二叔都在，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脸色都不好看。

“妈，二叔。”

“远远回来了。”我妈站起来，眼圈红红的，“你奶奶在楼上，你去看看吧。”

我上楼，推开奶奶的房间门。

奶奶躺在床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这是湘西的规矩，老人走了要盖黄纸，据说是为了防止“走尸”。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掀开黄纸看了一眼。

奶奶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出来的。

“奶奶留给你的东西在这儿。”我妈跟上来，递给我一个红布包袱。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铛。

笔记本很旧了，纸张已经脆得发黄，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走影录”。

铜铃铛不大，也就鸡蛋大小，表面锈迹斑斑，摇一摇也不响，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奶奶说，这东西你一定要收好，千万别弄丢了。”我妈说。

“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让你看完那本笔记，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和铜铃铛收好。

当天晚上，我住在奶奶的房间里。山里安静得很，只有虫子在叫。我坐在床上，翻开那本《走影录》。

笔记是奶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花了。我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看心里越凉。

原来，葫芦寨底下埋着一座古墓。墓里葬的是清朝末年一个姓田的大户人家，据说那家人是做“纸扎”生意的，专门给死人扎纸人纸马。但这家人有个古怪的规矩——他们扎的纸人，从来不画眼睛。

为什么呢？

因为画了眼睛，纸人就会活过来。

田家世代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民国初年，一场大火把田家大院烧了个精光，田家的人也死绝了。从那以后，田家的坟就没人管了，渐渐地被遗忘在地下。

但田家那些没画眼睛的纸人，还在。

它们被埋在棺材里，跟着田家人的尸骨一起烂在地底下。按理说，纸人埋久了就该化成灰了。但田家的人在临死前，用一种邪术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纸人里。这样一来，纸人不但不会烂，反而会吸收地气，变得越来越邪性。

每隔三十年，这些纸人就会苏醒一次。它们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一个活人当“替身”，把那个人的魂魄抽走，然后穿上那个人的皮囊，混在人群里生活。

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就遇到过一回。那一年她才十七岁，亲眼看见寨子里一个叫阿水的姑娘，被纸人附了身，第二天早上就疯了，见人就咬，最后被寨子里的人绑起来烧死了。

从那以后，奶奶就开始研究怎么对付这些纸人。她找了三十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用铜铃铛镇住纸人的魂，再用朱砂符封住它们的路。

但这个办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彻底消灭纸人，必须找到田家古墓里的那口“镇魂棺”，把棺材里的东西毁掉。

奶奶在笔记的最后写道：

“远儿，奶奶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毁掉那些脏东西。现在奶奶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了。那个铜铃铛，是奶奶用三十年的功力炼出来的，能护你一时周全。但你要记住，千万别在半夜十二点以后摇它，千万别在月圆之夜去古墓，千万别回头看那些纸人的脸。”

“切记，切记。”

我合上笔记，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惨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了。

我赶紧把铜铃铛揣进口袋里，正准备躺下睡觉，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声响。

吱呀——吱呀——

像是有人在摇椅。

我奶奶的房间里，确实有一把摇椅。她就喜欢坐在那把椅子上，摇啊摇的，一摇就是一整天。

可是奶奶已经死了。

那现在坐在摇椅上的人，是谁？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吱呀——吱呀——

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故意在逗我。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

堂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那把摇椅，正在自己晃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它。

我后背一阵发凉，正要关门，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近，就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

“远儿，你回来了。”

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我认得。

是奶奶的声音。

第二章 走影

那一夜我没睡着。我把所有灯都打开，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铛，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我妈和二叔，问他们知不知道田家古墓的事。

我妈脸色一变：“你奶奶跟你说了？”

“她自己写在笔记里的。”我说，“那古墓在哪儿？”

“不知道。”我妈摇头，“你奶奶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具体位置。她只说，那地方邪得很，让我们千万别去找。”

“那寨子里有没有谁知道？”

我妈想了想，说：“你去找刘大爷吧。他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跟他走得近。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刘大爷住在寨子西头，今年九十一了，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得凑到他跟前吼。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刘大爷，我是周远，周桂兰的孙子。”我凑到他耳边说。

刘大爷睁开眼，看了我半天，才点了点头：“哦，桂兰的孙子啊。你奶奶走了，可惜了。”

“刘大爷，我想问问您，您知不知道田家古墓在哪儿？”

刘大爷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你问这个干啥？”

“我奶奶留了一本笔记给我，说田家古墓里有脏东西，让我想办法把它们除掉。”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奶奶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惦记着这事儿。她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见田家那些纸人害人，从那以后就没安生过。”

“那古墓到底在哪儿？”

“在后山。”刘大爷指了指寨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叫‘鬼哭坳’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老坟地，田家的墓就在那片坟地底下。”

“怎么进去？”

“进不去。”刘大爷摇头，“那墓的门被封死了，用糯米浆和石灰砌的，硬得很。你奶奶当年也想进去，找人挖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挖开。”

“就没有别的入口吗？”

刘大爷想了想，说：“倒是有个说法。田家当年修墓的时候，留了一条暗道，方便后人进去祭祀。那条暗道的入口，据说在田家老宅的遗址底下。”

“田家老宅在哪儿？”

“就在寨子东头，那棵大榕树后面。”刘大爷指了指方向，“不过那地方早就塌了，成了一片废墟，啥也没剩下。”

我谢过刘大爷，往寨子东头走去。

那棵大榕树我认得，小时候经常在那儿玩。榕树后面确实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堆着一些碎砖烂瓦。要不是刘大爷说，我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一座宅子。

我站在废墟上，四处看了看。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杂草，根本看不出哪里有暗道的入口。

我正发愁，突然想起奶奶笔记里提到的一句话：“田家老宅的地窖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暗道，直通古墓。”

地窖。

我四处找了一圈，终于在废墟的东北角发现了一个塌陷的坑。坑里堆满了垃圾和烂木头，散发着一股臭味。我扒开那些垃圾，果然看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应该就是地窖的入口了。

我回家拿了一把手电筒和一把铲子，又回到那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我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地窖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里面堆满了破坛子烂罐子，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果然在地窖的东南角看见了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满了符文。我试着推了推石板，很沉，但能推动。我咬着牙，用尽全力把石板推开一条缝，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井不深，大约三四米的样子，井底是干的，能看到一些碎骨头。

我找来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井口的石墩上，一头系在自己腰间，然后顺着绳子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