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落去了一趟皇城,没有带曲崽。
他一个人去的。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盖了南明私印的信函,揣进袖子里,没有打开给任何人看。
他只是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跟南明说好了,未来十年,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平时有事,拖延到过年再说。”
“这里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南明派了一批人盯着呢,再说鼠鼠们也在这里守护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说完之后,在石桌边站了很久,没有坐下。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摩洛和秦谶在院子里教福庆。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把别院的地契、账本、布坊的往来名录、桑村的供货契约,一摞一摞摊在地上,指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讲给福庆听。
福庆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在自己缝的小册子上记,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秦谶站在廊下,跟福庆说园林的事。
哪几棵桂花树秋天要修枝,观赏鱼的池塘换水多久一次,鼠鼠们的食盆放在哪里,雾鸦回来落脚的时候要不要给它们留几根干树枝架着。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一句都像用秤称过重量。
福庆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抬头问一句,问完了又低头记。
他老了,背更驼了,但他手里的炭笔没有停过。
至于布坊,那是黛娜一手操持起来的。
摩洛跟福庆交代布坊的事时,顿了一下,把一本册子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了,只说了一句:“布坊照常开。工钱照常发。”
福庆抬起头看了摩洛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摩洛没有看他,低着头把册子塞进福庆手里。
福庆接过来,压在账本最上面,手指在封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了怀里。
摩洛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福庆也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屋里出来,像往常那样笑着说一句“福庆,晚饭好了没”。
可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四个龟崽崽经常聚集在黛娜那间卧室门口。
它们蹲在门槛前面,排成一排。
安安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它们仰着脑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安安伸出爪子碰一下门板,爪尖在木头上划出极轻的声响,然后它又把爪子缩回去了。
豆豆问过一次:“爹说奶奶以后还会回来的,是吗?”
糯糯没有出声,把脑袋往壳里缩了缩。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着那扇门,没有问。
曲崽有一次从廊下经过,看见四个崽崽蹲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它看着那扇门,又看着门口那四个排成一排的小壳甲,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它低下头继续往前爬,爬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安安正仰着脑袋看着门板,小爪子搭在门槛上,像是想推开门进去,又不敢。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爬走了。
绯跟在它后面,也没有停。
但它跟在曲崽后面爬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安安还在那里,爪子搭在门槛上,没有收回来。
绯把脑袋转回去,跟着曲崽进了院子。
然后它趴在石桌上,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想起了一件事。
黛娜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坐在那张藤椅上,怀里抱着绯,手里端着杯温水,看着太阳从墙头升起来。
她不喜欢睡懒觉,太阳一出来她就醒了,醒了就搬张藤椅坐在廊下,等着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出来。
曲崽是第一个醒的,从小落的枕边爬出来,穿过回廊,爬到藤椅边上,黛娜就会弯腰把它捞起来,放进怀里。
绯是第二个,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黛娜膝盖上,蜷成一团。
四个崽崽是最后才醒的,它们醒了之后会从房间里爬出来,排成一串,在廊下探头探脑。
看见黛娜坐在藤椅上,就挨个爬过去,蹭她的膝盖。
黛娜每次都会低头看它们,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安安,豆豆,糯糯,团团。”
她叫完一圈,就会笑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曲崽觉得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它趴在石桌上,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藤椅,忽然想起黛娜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轻轻的,像是说给院子里所有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它不知道那时候黛娜在想什么,它从来没有问过。
绯趴在曲崽旁边,也看着那张藤椅。
它想起的事和曲崽不太一样。
它想起的是黛娜给它擦背甲的那个晚上。
那是它刚来别院不久,还不习惯这里的一切,蜷在黛娜怀里不敢动。
黛娜把它放在膝头,用一块软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它的壳甲。
从背甲擦到腹甲,从边缘擦到中心,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绯那时候很紧张,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发现黛娜的力道始终是那样,不重不轻,像在照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但它没有碎。
它慢慢放松下来,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看了黛娜一眼。
黛娜没有看它,低着头,专注地擦着它的壳甲,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件让她觉得安心的事。
绯没有出声,把脑袋重新搁回黛娜的膝头,闭上了眼睛。
它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块软布沾了温水之后贴在壳甲上的温度。
想起黛娜的指尖偶尔碰到它的腹甲时那一瞬间的温热。
它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它一直记得。
安安趴在门槛上,也看着那张藤椅。
它的记忆没有曲崽和绯那么多,它才两岁,很多事记不全。
但它记得奶奶坐在藤椅上的样子。
记得她伸手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低头用鼻尖蹭它的壳甲。
记得她叫它“安安”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翘一下,像是在笑。
它记得有一次它趴在藤椅边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挪到了藤椅垫子上,身上盖着一小块软布,暖融融的。
它虽然没看见是谁给它盖的,但它知道是奶奶。
豆豆趴在安安旁边,它的记忆更少一些,但它记得一件事——奶奶从来不会嫌它们力气大。
它们越长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别的龟崽在这个年纪连走路都走不稳,它们已经能撞倒桂花树了。
可奶奶从来没有躲过它们,每次它们凑过去蹭她的时候,她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它们蹭完了才走。
团团蹲在最后面,它年纪最小,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但它从小跟着奶奶睡,每个晚上都趴在奶奶枕头边上。
它记得奶奶翻身时被子的声响,记得她半夜伸手摸它壳甲的动作。
现在那扇门关着,它心里也跟着关了一扇门。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它知道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曲崽趴在石桌上,没有回头看它们。
但它听见安安趴着的时候鼻子里哼出的那点声音,听见豆豆把脑袋搁在门槛上时壳甲碰到木头的闷响。
听见糯糯缩成一团时呼吸变长的声响,听见团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时那一瞬间的安静。
它没有回头,但它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它想,嘛嘛如果还在,这个时候应该会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温水走到石桌边上,把碗搁在它面前,然后蹲下来,问一句:“怎么都趴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桂花树枯枝的声响。
福庆是在第四天傍晚问的。
他端着一碗温水站在石桌边上,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问了一句:“夫人呢?”
没有人回答。
小落靠在廊柱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些指节突然长出了他从没注意过的纹路。
秦谶站在窗边,兜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
小落开口了:“夫人跟商队先走了,去我们老家那边做客游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福庆。
福庆端着那碗温水站了一会儿,碗里的热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起来,又散掉了。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比前几天更驼了一点,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灶房门口时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然后跨过门槛,进了灶房。
门在他身后掩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暖黄的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台阶上,细得像一根线。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那根细线一样的灯光,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没有出声。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曲崽趴在小落肩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园林别院静静地立在暮色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还在,藤椅还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远远看去和以前一模一样。
曲崽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它想起黛娜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清晨和傍晚。
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弯的。
她抱着绯在廊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站在灶房门口跟女奴说话,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嘱咐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蹲在桂花树底下看着四个崽崽满地乱爬,伸手把翻不过身的团团翻过来,拍拍它的壳甲说“又摔了”。
她花了那么多心血和时间把这里变成了家,可她不在了。
曲崽不懂,嘛嘛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好像永远都不配拥有任何美好。
它把脑袋埋进小落的肩窝里,闷闷的,没有说出来。
小落没有催它。
他站在月亮门边上,等着曲崽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很久,曲崽才把脑袋从小落肩窝里抬起来,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声音不大,但稳了。
它眼睛里多了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冷,是沉,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井,终于封上了底。
它是嘛嘛的大崽崽,是绯的伴侣,是四个崽崽的爹。
它要撑起这一切。
小落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拢了拢它的背甲,转身走进了阵眼房间。
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曲崽钻进了小落的衣襟里。
它没有回头。
但那四个字它留在心里了——它要撑起这一切。
光芒消逝后,冰衢大陆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阵眼房间外面的石厅里,一只雪甲獾端端正正地蹲在地上,像一尊被摆了很久的雕像。
它的皮毛上沾着冰霜,像是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冷气都渗进了骨头里。
众人从阵眼里走出来,都愣了一下。
那只雪甲獾看见众人出来,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在曲崽身上,又移开了,像是在找什么人。
绯解语最熟练,开口问它:“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甲獾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嘛嘛怎么了?”
众人同时愣住了。
小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秦谶的兜帽底下,四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摩洛的胖脸白了一瞬。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盯着那只雪甲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衣襟里跳下来。
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
它稳住身子,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嘛嘛出事了?”
雪甲獾蹲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曲崽身上:“我看见嘛嘛的气息了。”
曲崽的尾巴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雪甲獾说:“就是看见了。嘛嘛的气息从天上飞过去,穿过这块大陆的时候,我看见了。”
曲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它和绯到处看,到处嗅,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曲崽甩了甩脑袋,不想深究,转身就走。
雪甲獾往前迈了一步,拦住它:“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崽回头看了它一眼:“关你什么事,小冒牌货。”
雪甲獾没有让开。
它蹲在曲崽面前,没有后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也是我的嘛嘛。”
曲崽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一片被冻住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极沉的东西。
曲崽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雪甲獾也没有动,就那样蹲着,四条腿稳稳地撑着,像一座被压实了的山。
绯从旁边爬过来,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雪甲獾,低声说了一句:“我告诉你吧。”
曲崽没有反对。
绯把从老祖被抓、到创世神现身、到黛娜心神碎裂、到曲崽剖心取碎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雪甲獾蹲在原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动,没有出声。
只有尾巴尖在她说出“心脏碎片”四个字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等绯说完了,雪甲獾沉默了很久。
久到冰洞窟外面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它说:“我要到九阶。”
曲崽看着它:“你疯了。”
雪甲獾说:“我没疯。我是地属性,修为够高的话,会被盯上。只要我能成为踏脚石的备选,桎梏就能打开,会像太仓族人那样能自我修行升阶,我就能跟你们一起进墟。我要给嘛嘛报仇。”
曲崽没有立刻回答。
它看着雪甲獾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它那双被压平了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雪甲獾还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攻击性的小崽子,到处咬鸡咬鸭伤人,连鼠鼠们都不愿靠近它。
现在它蹲在这里,端端正正的,没有暴怒,没有失控,像一座被削平了棱角的山。
曲崽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控制不住吗?”
雪甲獾说:“打够了。已经可控了。”
曲崽哼了一声:“你现在除了摩洛会长,谁也打不过。”
雪甲獾没有反驳。
它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众人身后那四个探着脑袋的银紫色小壳甲身上。
四个龟崽崽从众人腿后面挤出来。
安安走在最前面,豆豆跟在后面,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它们仰着脑袋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雪甲獾,奶声奶气地喊:“叔叔!”
雪甲獾刚想应声,四个崽崽已经围上来了。
安安用脑袋蹭了一下它的侧腹,豆豆直接泰山压顶往它背上爬,糯糯缩在它肚子底下,团团从后面撞了一下它的后腿。
雪甲獾被撞得往前扑了半步,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曲崽在后面喊:“你们几个小东西轻点!别把你们叔整死了!”
安安抬起头看了曲崽一眼,松开了一点力道。
豆豆从雪甲獾背上滑下来,蹲在它旁边。
糯糯从它肚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叔叔。”
团团蹲在最后面,也跟着喊了一声:“叔叔。”
雪甲獾被四个崽崽围着,端端正正地蹲在原地,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了。
它低头看着这四个银紫色的小壳甲,目光从它们的壳甲上逐一掠过,像在数一件件很珍贵的东西。
安安仰着脑袋看着它,问了一句:“叔叔,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雪甲獾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低下来,用鼻尖碰了碰安安的壳甲。
安安没有躲。
晚上,众人在冰洞窟里暂时休整。
绯带着四个崽崽去了冰洞窟的里间,小落靠在外间的石壁上闭目养神。
秦谶坐在角落里翻一卷古籍,摩洛蹲在洞口跟雪甲獾低声说话。
曲崽趴在洞口外面的冰雪地上,看着远处暗灰色的天际线,没有睡着。
它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疑惑。
龟的大脑并不能支撑它想明白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它不是真的蠢——一个真正蠢的,不可能理解修行。
它只是没有经历过太多勾心斗角,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转不过弯来。
它趴在那里想了很久,想雪甲獾说的“看见嘛嘛的气息”,想创世神说的“十年”,想嘛嘛最后说的那些话,想剖开胸口时那四块冰凉的碎片。
它想不通,但它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通,只需要走下去。
它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没有回头,以为是小落:“保镖,嘛嘛忽然就没了。我不理解,为什么那么突兀。我不能接受,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只听了我说的那些,嘛嘛就没了。你能为我解惑吗?”
身后没有回答。
曲崽等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头。
创世神蹲在它身后,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黑袍,只是一身素色的衣裳,长发垂在肩侧,六根发簪上的丝带收进了袖口里,安安静静的。
曲崽愣住了。
这是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创世神的脸。
她的面容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膝盖发软,像是天生就该跪下来臣服于她。
她蹲在曲崽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目光平视着它。
“她是多聪慧的人。”创世神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怕惊碎什么,“孤身一人,极其能透过言行举止看透内在的真实。你们那一年都是愁眉不展,她知道遇到的事情是不可抗力的,你又在那边谈‘假如’‘打比方’,她能不了解你么?”
曲崽的爪子按在冰雪地上,没有说话。
创世神继续说:“她开始回忆了。差点就被她回忆起来。不然她怎么知道自己神识有封印?”
曲崽把脑袋低下去,爪子在冰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如果不是我通过神识暗中蛊惑她气绝身亡,并留下心脏给孩子们,她已经直接回忆起一切,当场暴毙,魂飞魄散了。”
创世神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以为规则是能违背的么?我这个天地缔造者,没有肉身之后,我都无法干预。这方天地,没有任何存在是规则不可绞杀的。”
曲崽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它自己:“您说的……嘛嘛的神魂您留下了,是真的吗?嘛嘛还记得我吗?”
创世神轻轻笑了一下:“这小龟,还能骗你不成?待你有能力主宰一切,你的嘛嘛能原样回到你身边。而且由于身躯重新打造,很难再有生病这回事。除非意外被杀,否则将与天地同寿。她的神魂意识都保留在死去的前一天。一切,对于她来说,都还是美好的。”
曲崽又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十年。就算我们几个成功到了可以进入墟的条件,出来又是什么时候?这十年,怎么跟嘛嘛解释?她可不好骗……”
创世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曲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又烦又想笑:“你都能接任我成为主宰了,你跟她说她摔了一跤、昏迷了十来年,很难吗?你到底懂不懂主宰是什么存在?”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唉,算了。感觉我快要生气了。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凝实重新变成虚化,最后只剩一缕极淡的紫雾,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曲崽趴在冰雪地上,看着那缕紫雾消散的方向,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极轻,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叶子。
它小声说了一句:“嘛嘛,你的崽崽一定会把你重新带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一只雪甲獾出现在冰洞窟外面的石厅里。
她大着肚子,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她在石厅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不敢进来,只是一直朝里面张望。
雪甲獾从里面窜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侧颈,低声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
她安静下来,被雪甲獾领着走进了石厅。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有点恍惚。
小落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那只大着肚子的母雪甲獾,说了一句:“黛娜养大的崽子,都这么不符合常理么。”
秦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兜帽底下的目光落在雪甲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摩洛蹲在雪甲獾面前,胖脸上带着一点笑:“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母雪甲獾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往雪甲獾身后缩了缩。
摩洛说:“你的伴侣要跟我们一起去历练。你就留在冰洞窟里待产。”
他伸手指了指绯,“你大嫂也在里面的冰洞窟。你以后先住在这里,好好抚养孩子。明白吗?”
母雪甲獾又点了点头,把脑袋往雪甲獾的脖颈里埋了埋。
雪甲獾侧过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尖,低低地咕噜了几声,像是在说“别怕”。
曲崽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它看见雪甲獾蹲在那只母雪甲獾身边,用身体挡着她,像一座被削平了棱角的山,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守着的谷地。
曲崽把目光移开,没有再看了。
小落把油纸伞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一直守在冰衢大陆的小女修,交代了用法,方便绯出行或回炎疆大陆探亲。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了一声:“走吧。”
曲崽从石台上跳下来,钻进小落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秦谶收起了那卷古籍,摩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雪甲獾从母雪甲獾身边站起来,低头蹭了一下她的耳尖,然后转身朝阵眼走去。
它跟在摩洛脚边,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绯蹲在大厅边角的一块冰台上,看着四个崽崽排成一串走进阵眼。
安安走在最前面,爪子踩在符文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绯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豆豆没有回头。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探头探脑的。
团团爬得最慢,被自己的前爪绊了一下,翻了个跟头。
小落弯腰把它捡起来,托在掌心里,放进阵眼中央的符文上。
团团趴稳了,抬头看了看头顶亮起来的光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符文,没有动。
小落站定,把衣襟拢了拢。
秦谶已经站定了,摩洛抱着小沼狸走进阵眼,雪甲獾跟在他脚边蹲下。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排成一排蹲在阵眼中央。
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大厅顶部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光线越来越盛,把整个阵眼笼在一片流动的白光里。
绯蹲在冰台上,没有动。
光芒暴涨又骤敛,仙隰大陆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绯从冰台上跳下来,转身往母雪甲獾那边爬过去。
母雪甲獾还蹲在角落里,看着光芒消逝的方向,没有动。
绯爬到它面前,用脑袋碰了碰它的前爪,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母雪甲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绯往冰洞窟深处去了。
绯走在前面,赤红的身影在冰层反射的光线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母雪甲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跟得很稳。
大厅安静下来,阵眼的光芒彻底散了,只剩下冰壁上残留的冷光,把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冰洞窟深处传来绯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安排什么,又像是在安抚。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疯狂历练的十年,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