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第三天,空气仍闷着湿气。龙允站在后场通道口,工服袖口卷到肘部,指甲缝里的灰已洗不净,贴着皮肤发黑。他没动,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边缘被头顶的白炽灯压得发虚。
前厅灯光亮起,舞台区设备调试声断续传来。卡座区陆续有人入座,说话声、笑声混着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慢慢填满空间。他的位置正对调酒区,视线扫过整个入口。
赵虎从后仓扛出一箱啤酒,落地时脚步顿了半秒。三个人站在通道拐角,穿不同颜色背心,分别是黑夹克、红背心、灰西装手下的人。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只是轮流盯着龙允的动作。一人手里捏着烟,没点;另一人假装整理货架,实际在记他走动路线。
赵虎把箱子放下,走过来低声道:“盯上了。”
龙允点头,没看他,目光掠过那三人站位。他们分立三角,彼此间隔五步以上,交接时不碰肩,不说话。这是新规矩——三方联手了。
“别动。”龙允说,声音低,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赵虎咬牙,拳头松了又握。他知道这意思:不能打,打了就是把柄。
上午十点,清洁任务开始。龙允拎拖把走向B区后巷,刚拐弯,迎面撞上灰西装的人。对方肩膀故意一顶,龙允侧身让开,拖把杆擦墙而过。那人冷笑一声,走了。五分钟后,红背心手下经过,脚踢翻水桶,污水流了一地。龙允蹲下,把桶扶正,拧干拖布,继续拖。动作没停,节奏也没变。
十二点整,工休。龙允靠墙坐下,从内袋抽出纸条。正面写着“每天多记三件事”,背面空白。他掏出圆珠笔,低头写下:
**分账比例不均 → 红背心最少**
**交接时距三米 → 互防**
**灰西装左耳戴助听器 → 右耳聋**
写完,折好放回。他抬头,看见三组人分别坐在不同角落吃饭,没人混坐。黑夹克那边递烟,红背心摆手拒绝。裂痕存在,只是被压着。
下午三点,洋酒库开门。龙允负责搬运两箱高档威士忌到前厅陈列台。箱子沉,他走得很稳。快到卡座区时,红背心手下突然从侧面冲出,装作奔跑送酒,肩部狠狠撞向龙允右臂。
箱子脱手,砸地。玻璃碎裂声刺耳,琥珀色液体迅速在地毯上蔓延。
现场静了一瞬。
服务生围过来几个,没人动手清理。所有人都看向那三方人马。黑夹克的手下往前站了半步,指着红背心的人:“你撞的。”
“放屁!”红背心的人吼回去,“他自己没拿稳!”
龙允蹲下,单手捡起碎片,放入空箱。他低声对最近的灰西装手下说:“是他们先撞我。”说完,目光扫向黑夹克那伙人,语气不变,“但刚才他也在旁边推了一下。”
话落,他起身,拎起另一个完好的箱子,走向陈列台。动作如常,像只是摔了个杯子。
骚动却已炸开。
“你说谁推了?”黑夹克的人逼近。
“关我屁事!”红背心的人反呛。
灰西装的人沉默站着,眼神阴沉。他们本就不满分红,如今出了事,责任要摊?不可能平分。
赵虎走过来,站到龙允身边,压声问:“现在?”
龙允摇头:“等。”
晚上八点,酒吧进入高峰。音乐声盖住争执,但气氛变了。三组人不再轮班监视,而是各自聚拢,互相戒备。红背心的人看灰西装的眼神带刀,黑夹克那边开始清点自己人手上的账目。
九点十七分,龙允去洗手间。他进隔间,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纸上用潦草字迹写着一串数字:**37,500元,转入农信卡尾号8821,备注:设备维护**。字迹模仿的是灰西装头目的笔风——左手歪斜,末笔上挑。
他撕下右下角一小片,写上“尾号8821”和“37.5K”,其余部分塞进马桶冲走。然后把小片纸丢进垃圾桶,一半露在外面,像是不小心掉落。
做完,他洗手,走出。
十分钟后,红背心的一个眼线走进来,假装抽烟,瞥见纸片,蹲下捡起。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消息传得很快。
九点四十三分,灰西装头目被人叫到后仓。红背心的人堵门质问:“你吞了我们那份?”
“什么?”灰西装头目皱眉。
“别装!”对方甩出那张纸片,“尾号8821,是不是你小姨子的卡?上个月就查过!”
“胡扯!这字不是我写的!”
“那你解释,为什么转账时间刚好是分红那天?为什么金额对得上我们少的数?”
两人对峙,声音越来越大。黑夹克的人闻讯赶来,本想劝架,却被红背心的人呛了一句:“你们也得了好处,别假清高!”
一句话点燃火药桶。
十点零二分,冲突爆发。
灰西装的人推了红背心头目一把,对方反手砸酒瓶。玻璃碎裂,人群尖叫。三人扭打成团,拳脚乱飞。黑夹克的人加入战局,说是拉架,实则踹了灰西装成员膝盖。
保安冲进来时,已有三人倒地。血从一人额角流下,在地毯上晕开暗红。客人被疏散,音乐停了,只剩下粗喘和咒骂。
龙允和赵虎始终站在后场通道口,没上前,也没退。直到保安喊人帮忙清理,龙允才动。他戴上手套,收拾碎玻璃,把破损家具拖走。赵虎搬开翻倒的桌子,协助引导客人从侧门离开。
管理层到场后,迅速控制局面。彪哥脸色铁青,挨个记下参与斗殴者名单。三方头目被叫去办公室,半小时后出来,人人面色难看。
事后调查开始。
因监控盲区多,无法确认谁先动手。但记录显示,龙允当晚所有行动均有录像留存:搬货、清洁、进出洗手间,无异常停留。赵虎全程跟随其后,未参与任何争执。
而三方人马,各有成员被拍到聚集密谈、携带非工作物品进出后仓。
第二天凌晨一点,收工前。
彪哥走到龙允面前,递来一张新排班表。“今晚你跟赵虎,轮值前厅秩序协管。打烊前两小时,盯一下西北角卡座区。”
龙允接过,没问原因。
彪哥又说:“工具车钥匙也交给你。别让闲杂人碰库存。”
说完转身走了。
赵虎咧嘴笑了,抹了把汗,靠在墙上喘气。“真成了?”
龙允把排班表折好,放进内袋。指尖触到那张纸条——正面仍是“每天多记三件事”,背面还是空白。
他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扣挂上腰带。
前厅灯光渐暗,舞池清空。只剩几桌老客还在喝酒。西北角,老K坐在常座,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光。他点了杯加冰威士忌,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见龙允站在吧台边,目光扫过他桌面。
老K皱眉,下意识摸了下袖口。
龙允移开视线,走向清洁区。
赵虎走过来,低声问:“下一步?”
龙允拿起拖把,开始清理舞台边缘的污渍。动作稳定,布面贴地推进,不留水痕。
他没回答。
但眉宇间那股沉压已久的锋利,终于透出一丝轮廓。
凌晨两点,酒吧即将打烊。
龙允站在后场门口,手里拿着未拧干的拖把,水滴落在地面,一圈圈扩散。他看着前方,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整个后场,再没有一双眼睛敢直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