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风停了。
修车铺阁楼的铁皮屋顶不再震颤,野猫也不再窜动。龙允坐在桌边,左手搭在风衣内袋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上,右手握着半截铅笔,在桌角轻轻划动。赵虎靠墙站着,右臂的纱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道红痕。他盯着窗外,远处酒吧二楼的火光熄了,但烟味还飘在空气里。
“该出去了。”龙允说。
声音不高,也没回头。他知道赵虎听得见。
赵虎点头,没应声。他从床底拖出帆布包,取出两件厚外套,一件自己套上,另一件递给龙允。龙允接过,穿上,拉链拉到下巴。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
夜气冷,巷子静。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一盏在十米外闪着昏黄光。他们沿着墙根走,脚步轻而稳,没说话。街角躺着一个醉汉,蜷缩着,怀里抱着空酒瓶。再往前,两个小混混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见他们靠近,立刻掐灭烟,低头快步走开。
龙允没看他们。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怕了。
他们走到废弃停车场边缘。这里原是彪哥的手下集会点,现在只剩几辆破车和一堆垃圾。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后轮旁,裹着单衣,手里捧着凉透的盒饭。其中一人抬头,看见龙允,手一抖,饭盒差点打翻。
赵虎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我们不找麻烦。龙哥想见几个愿意换个活法的人。”
那人没答话,只是往后缩了半步。另两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你们……不是也躲着吗?”
“躲?”赵虎冷笑,“我们是等。现在等到了。”
龙允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他没站高处,就站在平地上,和他们视线齐平。
“我不是来收人的。”他说,“我是来立规矩的。”
三人抬头,看着他。
“第一条:谁不想再跟旧主,可以来投。不问过去,不究前事。哪怕你昨天拿刀指着我,今天放下,我也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
“第二条:欺弱、霸小、抢地盘、勒索摊贩的,进来也得滚。我不养恶狗。”
最后一句落下,停车场另一侧传来一声嗤笑。五米外,四个男人从一辆皮卡后走出来,领头的是个瘦子,左耳缺了半个。他曾是黑哥的外围打手,三天前因拒绝参与伏击被踢出队伍。
“说得漂亮。”瘦子说,“可你拿什么给人吃?给地睡?你说不依附,那咱们依附谁?你?”
龙允没动。
“赵虎。”
“在。”
“把东西发下去。”
赵虎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二十个热饭盒,码在地上。又拿出十件深灰色工装外套,叠放整齐。饭盒是刚蒸好的,冒着白气,肉香混着米饭味散开。外套是新的,标签都没剪。
“今晚投靠的,每人一份饭,一件衣。”龙允说,“明早七点,还有第二批。后天也有。只要你们守规矩,这些东西就不会断。”
瘦子没动,但他的兄弟们已经盯住了饭盒。
“凭什么信你?”瘦子问。
“你不信,可以走。”龙允说,“没人拦你。可你要是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不守,饭没得吃,衣没得穿,地也没得站。”
他看向瘦子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淤青,右手缠着布条。
“你,昨天在桥道被灰西装的人打了,对吧?”
那人一愣,点头。
“他们抢了你三天的抽成,还泼了你一身油漆。你去找彪哥,彪哥说这是内部事,不管。你去找黑哥,黑哥嫌你没用,赶你走。你现在没老大,也没路。”
年轻人低头,手指攥紧了裤缝。
“我不是来当老大的。”龙允说,“我是来立规矩的。谁守规矩,谁就有饭吃,有地站。就这么简单。”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赵虎看了眼地上的饭盒和外套,没动。他知道这些必须留给对方自己决定。
他们走出停车场,沿着后巷往回走。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叫。但龙允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想。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第一批人来了。
十二个,全是底层小弟,有被驱逐的,有被打伤的,有主动脱离的。他们站在废弃停车场中央,穿着新发的外套,手里捧着热饭盒。没人说话,只是站着。
龙允和赵虎从巷口走来。龙允依旧穿黑色高领毛衣,外罩风衣,左眉骨的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从今天起,这片区域不许私斗。”他说,“巡逻路线重新划分,每日两班,由我指定人员带队。抽成按月结算,账目公示在后巷公告栏,谁都可以查。”
他看向赵虎。
“发名单。”
赵虎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念了十二个名字。每念一个,那人便向前一步。名单里有小黄毛的远房表弟,有刀疤脸手下曾管账的阿强,也有阿鬼赌局里输光后被赶出来的老七。
“你们现在是我的人。”龙允说,“但不是因为我强,而是因为你们选了这条路。我只管一件事——谁坏规矩,谁滚蛋。其他,各凭本事。”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瘦子脸上。
“你没来领饭,也没报名。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瘦子沉默两秒,开口:“我想看看,你能撑几天。”
“我不需要撑。”龙允说,“我只需要有人守规矩。你要是不信,可以走。但如果你留下,就得和其他人一样,听安排,守秩序。”
瘦子没再说话。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昨夜灰西装派人查我住处。”他递过去。
龙允接过,看了一眼,塞进风衣内袋。
“算你第一功。”
他转身,朝酒吧方向走去。赵虎带人跟上,十二名小弟列成两列,步伐整齐。他们穿过街区,路过三家原据点——黑哥的KTV大门被砸,玻璃碎了一地;彪哥的配电房外堆着烧过的轮胎残骸;灰西装的仓库门口贴着查封封条。
没人阻拦,也没人出声。
抵达酒吧正门前,龙允停下。台阶上积着灰,两侧栏杆歪斜。他抬手,示意赵虎。
赵虎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木牌——黑底银字,刻着两行字:“此地归管,自此有序。”
他命两名小弟爬上台阶,将旧旗拔下。那些残破的帮派旗帜早已褪色,有的挂着半截绳子,有的被火烧焦。取下后,木牌被钉在门楣正中。
龙允没再说话。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上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声响。他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今天起,每日七点,物资发放。九点,巡逻开始。所有人轮班,不得擅离。”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赵虎跟上。十二名小弟站在台阶两侧,像一排沉默的桩子。街角有几个游荡的人影远远看着,没靠近,也没离开。
龙允走在前头,背挺直,步子稳。他知道这些人还在观望,但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立刻归附。他只要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只要第一块被换下的旗,只要第一个敢递情报的瘦子。
这就够了。
他们走回废弃停车场。那里已经多了几个人,蹲在饭盒旁,手里拿着新发的外套。有人在问昨晚的事,有人在打听巡逻安排。赵虎开始分发任务单,指派今日值守区域。
龙允站在铁箱上,俯视全场。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战术手电——不是枪,但足够威慑。
他从内袋抽出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进脚边的铁桶里。火苗窜起,纸片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没再记。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是藏在暗处的阴谋,而是摆在明面的秩序。
他走下铁箱,拍了拍赵虎肩膀。
“去把公告栏清理干净。今晚我要贴第一份抽成明细。”
赵虎点头,转身去忙。
龙允站在空地中央,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散了,阳光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没让他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