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十七分,阳光斜照进酒吧大厅,落在吧台的白瓷杯上。水汽早已散尽,杯壁微凉,映出龙允半张脸——左眉骨那道三厘米的刀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坐着没动,手搁在桌沿,指节修长,掌心有茧。门外街道安静,巡逻的小弟刚交接完班,公告栏前没人驻足,账目更新到了昨天,数字一笔不差。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
来人穿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表链。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门口不动,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使者独自走向吧台,步伐稳,眼神扫过四周:新换的木牌、贴着规章的公告栏、墙角整齐码放的工具车。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
“龙允?”他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厅堂听见。
龙允没抬头。他把茶杯往左边挪了两寸,避开阳光直射的位置,然后才抬起眼。
“我在。”
使者从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台面,推过去。龙允没碰。名片上印着几个字,没公司名,也没职务,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北城洪记。”使者说,“我们管七条街,三十家场子。最近听说你这儿清静了,生意也顺了。上头意思,不能看着兄弟们吃苦,要拉一把。”
龙允盯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
“怎么个拉法?”
“规矩老套。”使者咧嘴,“每月净利五成,打到指定账户。你留五成,继续管事。我们不插手日常,只要你识相。”
厅里很静。窗外有辆自行车驶过,铃声清脆,转瞬即逝。
龙允缓缓放下手,掌心贴住桌面。他没看名片,也没看那两个守门的手下,只盯着眼前这个人——西装修剪合体,领带夹是铜质鹰头,指甲修剪整齐,腕表走时精准。这不是街头混混,也不是地痞打手。这是正规军派来的传话人,带着章程和底线来的。
“这地方的账,我自己管。”他说。
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使者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没动怒,反而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回答。
“你说自己管,那我问你——”他压低声音,“这条街以前归谁?彪哥、黑哥、灰西装,三个加起来压了五年,谁敢说个不字?你现在换块牌子,立几条规矩,就想当家作主?”
龙允没接话。
他右手慢慢覆上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杯底还剩一口茶,颜色浅黄,浮着一点叶渣。
“我们不是来谈的。”使者说,“是来通知你。三天后,财务代表会来查账。你要不愿意配合,那就别怪我们换个方式收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允的脸,最后落在那道刀疤上。
“听说你十八岁拿刀砍人,从滇南一路杀上来。可现在不一样了。江湖不是靠狠撑的,是靠势。你这点人,这点地盘,连我们一个片区都不够塞牙缝。”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两个黑夹克跟着退出去,动作整齐。门关上前,使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龙允,留下一句话:
“三天后,你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板。”
门合拢,响声不大。
龙允仍坐着,手没离开杯子。他盯着门口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将杯中残茶缓缓倒进地面排水槽。茶叶黏在槽口,被水流冲下去一半,卡在那里。
他起身,风衣下摆掠过椅背,没发出声音。
“赵虎。”
声音刚落,赵虎从后巷通道走出来。他换了身黑色背心,肌肉绷在布料下,左臂黑龙纹身露在外面,右手握着一根金属短棍,指节发红,像是刚捏过什么硬物。
“人在后院。”他说,“十二个都到了,工具清点完了。钢管二十根,甩棍八根,防割手套全发下去了。”
龙允点头,走向吧台另一侧。那里有扇暗门,通向储物间。他推开门,里面堆着旧酒箱和清洁剂,角落放着一台老旧监控主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前后门、大厅、通道的实时画面。
他伸手按下录制暂停键。
“前后门加固。”他说,“前门加双锁,后门焊铁栅。巡逻时间缩短到每小时一次,两人一组,带对讲机。所有人晚上留宿停车场,不准离岗。”
赵虎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问。龙允下令时越平静,事就越重。
“他们不是街头混子。”龙允站在屏幕前,目光停在前门摄像头画面上,“是冲着吞地盘来的。今天是传话,明天就是动手。我们不让步,就得扛住第一波。”
赵虎咬了下后槽牙:“要不先撤?等风头过去再……”
“不行。”龙允打断,“退一步,他们就当软弱。以后每年都要来收一次。这地方刚立规矩,人心未定,一退,全垮。”
他转过身,看着赵虎:“告诉兄弟们,今晚加餐,每人两荤一素,酒不限量。但凡留下守夜的,额外给三百。明天开始,轮班减半,其余人睡觉也必须穿工装,随时能动。”
赵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龙允叫住他,“别让他们带家伙进大厅。钢管藏后院工具房,甩棍放巡逻车底座夹层。没事不准露凶器。”
“怕吓到客人?”
“怕给人抓把柄。”龙允说,“他们是冲着闹事来的,我们不能先变成他们嘴里那种人。”
赵虎沉默几秒,低声说了句:“明白。”
他走了出去,脚步沉稳。
龙允回到吧台,重新坐回原位。他没再泡茶,也没看账本。他只是坐着,左手搭在桌沿,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蹭过风衣内袋——那里有张纸条,写着“自己找出路”,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大厅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门外街道依旧安静。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弧形水雾,打湿了路边的公告栏。纸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上面写着今日巡逻名单:阿强、大刘、小陈……最后一栏是赵虎,标注为“总值守”。
时间一点二十三分。
龙允抬手看了眼手表,秒针走动清晰可闻。
他没动,也没说话。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街角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树皮剥落。此刻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站在那里观察,记录,回报。
他不动。也不慌。
他知道这场仗避不开。对方要的是顺理成章地接管,用一层合法外衣盖住掠夺本质。而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看清——这片地方,谁说了算,不是靠一张名片、一句狠话就能定的。
他想起早上那个饭盒。十二个人排着队,低头吃饭,没人抢,没人吵。瘦子接过饭盒时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接住了。那一刻他知道,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靠人守住的。
现在,有人要来撕这张纸。
他不会让。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节奏,也不是客人的步频。是新的脚步,慢,稳,带着试探意味。三个人,穿着便装,站在槐树下抽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对着酒吧方向拍了张照。
龙允看见了。
他没躲,也没移开视线。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像,左手抚过茶杯边缘,右手静静垂在身侧。
那人拍完照,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龙允依旧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天期限是假的。真正动手的时间,从来不由对方定。
他抬起手,将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瓷底朝天,不留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