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药园的雾还没散尽。龙允蹲在东南角除草,锄头翻土的动作依旧笨拙,像使不上劲似的。他眼角扫过东墙根——那老头没来。南边晾药架下也没人杵着。连昨日屋檐上蹲过的影子,都再没出现。
可他知道,风还没停,只是换了方向吹。
他低头抿了口粗陶碗里的凉茶,茶叶梗子卡在牙缝里,嚼得咯吱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戒指内圈,随即压住袖口遮好。脑子里那幅阵图又转了一遍,三才位错接,阴阳逆回轮——和昨夜一样,没动分毫,也没敢试。
锄头刚抬起,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巡值弟子带铁牌的硬底靴。是快而稳的踏地声,像是练过腿功的人走出来的节奏。
赵虎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外门执事服的汉子,一个矮壮,一个瘦高,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手都搭在柄上。
龙允立刻低头,肩膀一缩,背弓得更深了些,仿佛听见名字就会抖三抖。他把锄头往泥里一插,手垂下,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痛感让他脑子更清。
“龙允!”赵虎站在三丈外喊,声音比往常低,却故意拉长调子,“别装看不见,过来!”
龙允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讪笑,嘴角咧开,眼睛眯着,像被骂习惯了的狗。“哎,赵师兄,您这是……有啥吩咐?”
“少废话。”赵虎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双手叉腰,“奉张长老之命,来取三株凝露草,药性要足,根须完整。你正好在这儿,赶紧去挖。”
龙允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冷了一下。
凝露草?张长老要这个做什么?这草虽不算稀罕,但药园产出归老妪统管,从不经杂役之手外流。再说,张长老若真要药,早该派内门弟子来领,哪会差赵虎这种外门九层的小角色?
——是试探。
看我有没有特殊关照,看我能不能调动资源,看我是不是……不该是个废物。
他低头哈腰:“赵师兄,我就是个除草的,哪敢动药材啊。老妪前辈说了,碰一根草罚三天苦役,扣半年饭票……我……我怕得很。”
他说得结巴,眼神躲闪,身子微微发颤,活像个被吓破胆的雏儿。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皱了皱。他本以为龙允会慌,会求饶,甚至可能会偷偷塞点好处打发他走。可这家伙太顺了,顺得不像话。
“那你让开。”赵虎冷哼一声,“我自己去挖。”
他抬脚就往药田里跨。
“站住!”一声沙哑的喝斥从后方炸起。
三人齐齐回头。
老妪拄着紫竹杖,不知何时已立在药园入口。她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手里拎着个小玉瓶,瓶口还冒着淡青色的烟。
她一步步走来,杖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数着人的命。
赵虎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老……老前辈,我们是奉张长老之命来取药,您这……”
“张长老?”老妪冷笑,声音像砂纸磨锅底,“他算什么东西?药园的草,我说了算。谁敢动,断手!”
她把玉瓶往地上一顿,青烟瞬间扩散,化作一圈极淡的雾线,将整片药田围住。泥土微颤,几株灵草竟自行摇晃起来,根系似有感应。
赵虎脸色发白。他认得这手笔——不是普通禁制,是蕴灵壤自带的护药阵纹,只有管理者才能引动。
他带来的两人也松开了刀柄,互相对视一眼,明显不敢轻举。
“老前辈,我们只是传话……”矮壮汉子赔笑,“张长老说今日要用,耽误不得……”
“耽误不得?”老妪斜眼看他,“那你去跟他说,让他自己来拿。我就在这儿,站着不动,看他敢不敢踏进来一步。”
空气僵了。
赵虎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上前。他知道这老东西虽然平日骂龙允骂得最狠,但在药园这块地界,连内门执事都要让她三分。更何况,她背后有没有靠山,谁也说不清。
“好,好……”他干笑两声,拱手,“既然前辈这么说,那我们回去复命便是。”
他狠狠瞪了龙允一眼,那眼神像钉子,恨不得把他钉死在泥里。
“咱们走!”他一挥手,带着两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逃出了药园。
老妪没说话,也没看他们背影。她站在原地,紫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青烟缓缓收回玉瓶。然后她转身,朝龙允走去。
龙允立刻低头,手抓锄头,做出要继续干活的样子,嘴里还小声嘟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可别再来了……”
老妪走到他面前,停下。
沉默。
风吹过药苗,叶子沙沙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难听:“废物,杵着干什么?活干完了?”
龙允连忙摇头:“没没没,这就干,这就干!”他弯腰拔草,动作比之前更慢,更笨,生怕惹出什么事。
老妪站在那儿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龙允低着头,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直,杖尖敲地,一步一响。灰布裙角扫过石阶,沾了点泥也没擦。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下手:“滚去干活,别在这儿装死!”
龙允应了一声“是”,脑袋点得像捣蒜。
她走了。
龙允的手还抓着锄头,指节发白。
他没动,也没抬头。直到那杖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腰。
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和草汁的味道。
他望着老妪离开的方向,喉咙动了动,想喊什么,终究没出声。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站在他前面,瘦小的背影挡住了赵虎三人,像一块老石头,硬生生拦在洪流前。她说“张长老算什么东西”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畏惧。
没人这么对他说过话。
从小到大,他被人踩过脸、踢过肋骨、骂过祖宗十八代。他偷吃灵草被发现,执事说要打断他的手;他扫地慢了半拍,弟子说要把他扔进猪圈喂狗。可从来没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准”。
可今天,有人说了。
而且是为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除了锄地,什么都做不了。可就在刚才,有个人,用她的背,替他扛下了那一刀。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动容,不能感激,更不能暴露。
他还是龙允,是那个谁都能踹一脚的杂役,是那个连凝露草都不敢碰的废物。他必须继续锄草,继续低头,继续装傻。
他重新弯腰,拿起锄头,一下一下翻土。动作依旧迟缓,姿势依旧笨拙。路过的一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了两口草籽,看他一眼,又飞走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
午时收工的铜锣响了。
其他杂役陆陆续续离开,龙允最后一个起身。他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默默走出药园。
通往柴房的小道上,落叶铺了一层。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背还是佝偻的。
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走过一段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灰扑扑的,右颊还有昨天留下的淤痕,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
可就在那一瞬,他仿佛看见水波荡漾,映出另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站在三个修士面前,杖尖点地,怒喝出声。
“张长老算什么东西!”
水波晃了晃,画面碎了。
他眨了眨眼,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面孔倒影。
他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药园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
刚才老妪骂他“废物”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难听,可他注意到,她眼角有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泪。
是光。
像是枯井深处,突然映进了一丝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