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药园的湿气和草木腐叶的味道。龙允踩在回柴房的小道上，脚步拖沓，背依旧佝偻着，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枯枝。落叶铺了半寸厚，踩上去悄无声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怕快了——快了就显得不对劲。
白日里老妪那声“张长老算什么东西”还在他耳朵里响着，一遍遍回荡，震得他脑仁发胀。没人替他说过话。执事踹他时没人说，弟子拿他练掌法时没人拦，连他自己都认了命，觉得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被人踩、被人骂、死在哪个没人的角落，尸首都未必有人收。
可今天，有人站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柴房到了。门是歪的，门轴锈得厉害，推一下吱呀一声，像是谁在夜里惨叫。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拉上，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照在墙角那堆干草上，像撒了层灰。
他脱下粗布外袍，袖口磨得发白，后背用麻绳捆着的“废铁”也解下来，轻轻搁在床头。那东西又冷又沉，摸着像块烧过的煤渣，几十年没人动过火炉的那种。
他盘腿坐到床上，开始打坐。
这是规矩。杂役每日劳作后必须引气入体，哪怕他是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都说“终生难入筑基”，可规矩不能破。破了，就是懈怠修行，轻则罚俸，重则逐出宗门。
他闭眼，按《基础吐纳诀》的路子，一点点去感应天地灵气。可刚沉下心，一股热流猛地从丹田炸开，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个烧红的铁球。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头瞬间沁出一层汗。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天夜里，他睡到一半忽然惊醒，浑身滚烫，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衣服都能拧出水。昨天午休，他又觉经脉里有东西乱窜，像蛇，又像风，钻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当时以为是偷吃的那株“凉心草”闹的，可今儿什么都没吃，这玩意儿又来了。
他强忍着，继续引气。可那股热流不听使唤，反而越聚越多，在丹田里横冲直撞。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嘴唇发白，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自己下唇上。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痛感压下了几分燥热。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才缓缓退去，像潮水退了岸，留下满地狼藉。
他睁开眼，眼神浑浊，手指微微发抖。
“走火入魔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这种废物，也能走火入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甲缝里还沾着白日除草时的泥。这双手，除了锄地、搬柴、洗刷马桶，什么都不会。他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更别说引气岔道、爆经断脉那种高阶修士才会碰上的事。
可刚才那感觉……太真了。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破木箱前，蹲下翻找。箱底压着几本偷藏的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都被虫蛀出了洞。他一本本翻过去，都是些残卷，《百草图鉴·下册缺》《炼器初解·残》《阵道录·残卷》，最后停在一页薄如蝉翼的纸上。
那页纸是从《阵道录》里撕下来的，背面用炭笔潦草记了些心得，正面却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血脉封印者，镇其神魂，锁其天赋，断其通天之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血脉封印？”他念出声，嗓音干涩，“啥玩意儿？”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测灵碑说他是杂灵根，终生难筑基。宗门上下都当他是个废物，连饭堂大妈给他打菜都少给半勺。他也认了，这些年装怂、装傻、装瘸腿，只为活着。可现在，突然冒出个“血脉封印”？
他冷笑一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扯淡。我要有血脉，还能在这儿扫厕所？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根骨，早被人抢去当徒弟了，轮得到我天天闻驴粪味？”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手却不听使唤，慢慢抬了起来，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道疤。
从小就有。椭圆形，约莫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边缘一圈细纹，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某种符印。他问过执事，执事说他捡来时就有，不知来历。他也试过抠、刮、用药膏涂，可它从不流血，也不疼，就像长在他身上的一个标记。
他解开衣襟，凑近油灯。
灯光昏黄，照得疤痕微微泛红。他眯眼细看，忽然发现那圈细纹的走向……竟和刚才那页纸上某个被虫蛀掉一半的图腾，有点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走势相似，转折处的弧度、分叉的角度，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心跳快了一拍。
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黑雾弥漫，天地倒悬，一头巨影在云中咆哮，声如雷震。还有剑光，一道黑得发亮的剑光，劈开苍穹，斩断山峦。紧接着是一阵剧痛，像是灵魂被人硬生生撕开……
他猛地晃头，那些画面立刻散了。
“幻觉……肯定是累的。”他嘟囔着，重新系好衣带，躺回床上。
可他睡不着。
闭上眼，那股热流又隐隐浮现，像一头野兽，在他身体深处缓缓呼吸。一呼，经脉发胀；一吸，丹田发紧。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清晰得不像错觉。
他睁着眼，盯着屋顶。
屋顶有裂缝，蜘蛛网挂在梁上，一只壁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老妪。想起她拄着紫竹杖，站在赵虎面前，瘦小的身子像块石头，硬生生挡住了三个人。她说“张长老算什么东西”时，声音沙哑，可眼神一点都不怕。
为什么？
她骂他最多，罚他最狠，可偏偏是她，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每次念头冒出来，他都强行压下去。想多了，就是贪心。一个废物，不该指望别人护着。
可今晚，他压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砖。他盯着那块黑，忽然低声说了句：“我要真是个废物，你干嘛帮我？”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问老妪。他是在问自己。
或者说，问这具身体里，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伸手又摸了摸胸口的疤。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很微弱，像心跳，又不像心跳。频率不稳，有时快，有时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拼命想挣脱。
他缩回手，慢慢躺平。
窗外，月亮偏了西。
他没再动，也没再闭眼。
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缓缓坐起，摸了摸胸口的疤，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像是昨夜那头野兽，终于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粗糙的手，裂口、泥垢、指甲缝里的草屑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穿上外袍，把“废铁”重新绑回背上，推门走出去。
晨雾未散，柴房外一片朦胧。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油灯灭了，纸团还躺在墙角，那行“血脉封印”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可他记得。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依旧缓慢，依旧佝偻。
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