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雾气仍裹着药园的篱笆墙。龙允踩着昨夜自己留下的脚印往前走，鞋底压碎几片湿叶，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走得慢，背还是弯的，像一挑不起担子的扁担。可脚步比昨日沉，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还结实。
他记得昨夜躺下前，胸口那块疤在跳。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隔着皮肉撞他的肋骨。他没去摸，怕越看越真。可现在，它还在跳，节奏稳了些，却更清晰了，像有根线从里面往外扯，牵得他呼吸都不敢太深。
药园门开了条缝，老妪拄着紫竹杖站在里头，影子斜拖在地上，半截像枯枝，半截像铁钩。她没说话，只把门推开些，示意他进来。
龙允低头，肩膀一缩，照常蹭进门边的泥地。杂役进药园不能踩石道，这是规矩。他绕过一排灵植，走到角落的草席前，准备领今日的活计——锄草、松土、清虫卵，老一套。
老妪站在聚元草垄前，伸手掐下一株。那草叶子发黄，根须干瘪，明显是摘下来准备扔的残品。她掂了掂，忽然一扬手，草飞过来，打在龙允胸口，滑落进衣襟。
“拿去，扔了可惜。”
声音沙哑，和往常骂他“贪嘴废物”时一个调子，可这次没后半句。
龙允低头捡起草，指尖碰到叶片，凉的，有点蔫，但还能看出原本翠绿的底子。聚元草，下品灵草，能助炼气期修士引气入体，加快灵气运转。对别人有用，对他没用。四属性杂灵根，天地不亲，灵气不近，吃再多也是白搭。
可他还是把草塞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草汁微苦，带着点土腥味。他咽下去，喉咙口一紧，像吞了团烧过的纸。
老妪已经转身走了，紫竹杖点地，嗒、嗒、嗒，节奏不急不缓。她没回头，也没多说一个字。可就在她抬脚迈过石阶那一瞬，袖角微微一顿，像是察觉什么，又像是故意停了那么一下。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
胃里开始发热。
不是饿，也不是胀，是一种从内里烧起来的热，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小堆炭火，刚开始只是暖，转眼就烫得坐不住。他扶住旁边一块青石凳，指节扣进石缝，指甲边缘泛白。
热流往下沉，直冲丹田。
然后炸开。
一股蛮力从腹中暴起，猛地撞向四肢百骸，像一条被封了多年的河突然决了堤。他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一坠，硬是靠手撑住石凳才没跪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咬牙，舌尖抵住上颚，把一声闷哼死死压在喉咙里。
不能出声。
不能让人看出不对。
他是龙允，玄渊宗最底层的杂役，测灵碑都说“终生难入筑基”的废柴。他可以累，可以病，可以摔，但不能突兀地倒下。一倒，就是破绽。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的一粒石子，强迫自己数它的棱角。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耳中嗡鸣渐退，视野重新聚拢。
晨雾依旧，药园静谧，几只早起的雀儿在篱笆上跳了跳，啄了啄露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意识深处响起了一声闷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炸开的——像一根埋在地底千年的铁链，某处环扣突然崩断，咔的一声，震得魂魄都在抖。紧接着，是一阵极短暂的嘶吼，模糊不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却又重得砸心。
他扶着石凳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还在抖。
胸口那块疤，现在不只是跳了，是烫。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感觉到热度，像贴了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片。他悄悄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那搏动竟应和似的，轻轻一震。
他缩回手，垂在身侧。
老妪给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没用的。
第一次，她“抓”他偷吃凝露草，罚他连挖三天虫卵，结果那天夜里，他高烧不退，醒来却发现经脉里多了股清凉气流，缓了整整两天。第二次，她扔给他一截枯藤，说是“拿去当柴烧”，他半夜练吐纳诀时，那藤突然发烫，缠在他手腕上，竟帮他稳住了乱窜的灵气。第三次……他记不清了，但他记住了规律：老妪骂得越狠，给的东西越“废”，事后越有古怪。
所以这一次，他吃了。
哪怕明知道聚元草对他无用，哪怕清楚自己可能当场吐血，他也吃了。
因为他信这个满嘴嫌弃、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比信玄渊宗所有执事加起来都多。
他缓缓直起腰，强迫自己恢复原来的样子——驼背，低头，脚步拖沓。他绕过药垄，走向柴房方向的小径，走得极慢，像一个刚干完重活的疲惫杂役。
路过柴房屋檐下那堵剥落的墙时，他眼角余光扫见了那只壁虎。
它还在，趴在昨天的位置，尾巴卷着梁角。可不一样的是，它没动。整条身子绷得笔直，六足紧扣墙面，两只小眼死死盯着他，触须微微颤动，像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息。
龙允没停步，也没抬头。
他知道它在看什么。
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体内那个刚刚松动的东西。
他继续走，穿过小径拐角，晨雾渐渐稀薄，天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肩头那块用麻绳捆着的“废铁”上。铁片黑黢黢的，锈迹斑斑，几十年没人动过火炉的那种模样。
可就在阳光落下的那一瞬，他后背的疤痕猛地一跳，像是回应。
他没回头，也没去摸。
只是脚步顿了半息，随即继续前行。
雾散了一些，路也看得清楚了。前方是回柴房的坡道，左边是荒坡，右边是药园围墙。他走得很稳，姿势依旧卑微，可每一步落下，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都有一丝极细微的震感顺着腿骨传上来，像是大地也在回应他体内的变化。
他没去想那是什么。
也不去问为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胸口，疤痕还在跳，热度未退，节奏稳定，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在皮肉之下，悄然搏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是裂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夜除草时沾的泥。
可他知道，这双手，迟早要掀了这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