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后山的断崖,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龙允蹲在荆棘丛边,指尖翻动几片枯叶,底下压着半截被踩烂的药渣——凝露草的残根,已经失了灵气,但宗门规矩,杂役得把所有药材残余收拢归筐。
他低着头,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满泥点,背微微弓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野草。这姿势他练熟了,低头、缩肩、眼神不抬,走路贴墙根,说话带笑,谁看了都觉着是个认命的废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碎石咯吱响。
“哟,这不是白师妹吗?采药采到这儿来了?”
声音粗哑,带着股子油腻劲儿。龙允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却顿了半瞬。他知道是谁。
赵虎站在小径中央,挡住了去路。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穿在他身上绷得发亮,腰间佩剑晃荡,脸上横肉堆着笑,眼睛却黏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白璃停下脚步,手里提着的药篓轻轻晃了下。她个子不高,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秀,眉眼间有股子干净气,不像那些整天争风吃醋的女弟子。
“赵师兄。”她点头,语气平淡,“借过。”
“借过?”赵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急什么?陪爷说说话,又不会少块肉。”
白璃眉头微蹙,没接话,侧身想绕过去。
赵虎肩膀一横,又拦住她。“怎么,不给面子?我可是炼气九层,你才几层?嗯?”
她站定,呼吸略沉,手指攥紧了药篓提绳。
就在这时,赵虎眼角一斜,瞥见了不远处蹲着的人影。
“哎哟!”他忽然笑出声,嗓门拔高,“这不是咱们的龙废柴吗?”
龙允这才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井底的水,黑沉沉的,不起波澜。
“原来你也在这儿。”赵虎大步走过来,靴子故意碾过龙允面前的一小堆药渣,“干活呢?真勤快啊。”
龙允低下头,继续捡。
“听见没?我跟你说话!”赵虎一脚踢翻他刚收拾好的竹筐,药渣洒了一地。
龙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沾着灰土。
“跪下。”赵虎笑嘻嘻地说,转头看向白璃,“白师妹,你说是不是?让他跪下,叫声爷爷,今儿我就放你走。不然……你自个儿想想后果。”
白璃脸色变了:“你——”
“好。”龙允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一顿。
他慢慢放下手,膝盖一弯,咚地一声,双膝砸进泥里。
尘土扬起,沾上他灰扑扑的脸颊。
他垂着眼,脖颈弯成顺从的弧度,嗓音平得像条干涸的河床:
“爷爷。”
赵虎愣了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
“哈哈哈!听见没?‘爷爷’!他真叫了!龙废柴当众叫我爷爷!”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龙允对白璃说:“瞧见没?这才叫识时务!比某些人强多了!”
白璃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龙允身上——那个一直低着头、默默捡药渣的少年,此刻跪在泥地里,背脊塌陷,像一捆被人踩烂的柴火。
可她心里却突地一沉。
不对。
不是不对劲,而是太对了——他对这种事太习惯了。没有挣扎,没有迟疑,甚至连眼神都没乱一下,就这么干脆地跪了,叫了,像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赵虎还在笑,拍着大腿,笑得喘不上气。
龙允却已经动了。
他双手撑地,膝盖离泥,缓缓站起。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一跪不过是蹲久了腿麻,需要活动筋骨。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左右各两下,一丝不苟。袖口破了条口子,他顺手扯了下,遮住裂痕。然后弯腰,把散落的药渣重新扫进竹筐,连一片叶子都没漏。
全程没看赵虎一眼。
也没看白璃。
直到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望向还僵在原地的少女。
“走啊。”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情绪,也没温度。
“还愣着干什么。”
白璃猛地回神,像是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她看着他——这张脸瘦削,颧骨微凸,右脸有道旧伤疤,不知是哪次被打留下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底。刚才那声“爷爷”分明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可现在这个人站着,拍土、理衣、说话,冷静得像个没事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想骂赵虎,骂不出来。
想斥责龙允,更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虎还在得意洋洋地笑,见两人要走,也不阻拦,反而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以后见了我,先跪再说话!”
他转身沿另一条小路走了,笑声一路飘远,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小径重归安静。
风穿过荆棘,发出沙沙声。
龙允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竹筐挎在臂弯,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璃站在原地,没跟上。
她望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袍子,背后用麻绳捆着一块黑黢黢的废铁,据说是他在废料堆捡的“宝物”,没人当真。此刻那废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下泛不出一点光。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入宗门时的事。
那时她家里刚遭变故,族中产业被夺,父亲郁郁而终,她靠着远房亲戚引荐才进了玄渊宗外门。第一天就被几个男弟子围住,逼她请客认兄,她不肯,结果夜里床铺被人泼了脏水,储物袋也被划开,灵石全丢。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照常去领任务,低着头,装作没事。
后来有人问她:“你怎么不说?”
她说:“说了有用吗?”
那人摇头走了。
她也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弱者讲理,等于自取其辱。
所以她能理解赵虎的欺压,也能理解自己的沉默。
但她无法理解龙允的跪。
不是不能跪——在这种地方,谁没低过头?可问题是,他跪得太快了,太自然了,快得不像屈辱,倒像一种习惯性的生存策略。
他不是被逼的。
他是主动选择的。
就像农夫锄草,樵夫砍柴,他跪下,叫爷爷,起身,走人——一套流程走完,连衣角都不多抖一下。
白璃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篓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解释。
也许是在等他自己回头。
可龙允没有。
他只是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脚步始终没停。
直到他走到前方三丈处,小径拐了个弯,两侧是矮坡,左边长满刺藤,右边是缓坡草地。他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不走,药就采不完了。”
声音依旧平淡。
可这一句,却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
她终于迈步。
脚踩上碎石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龙允听见了,知道她跟上了。
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肩头,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泥路上,像一道割不开的缝。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觉醒了什么力量,也不是因为阵法练成了,更不是血脉松动、封印将破。
而是因为他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亲手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不再是“可能有点骨气”的废物。
他是真的废物。
是会当众下跪,叫人爷爷的废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跪,不是认命。
是算计。
赵虎要的是羞辱,不是杀人。只要他跪了,叫了,对方的目的就达到了,便会得意离去,不会再节外生枝。若他反抗,哪怕只是一句顶撞,赵虎也会借机动手,轻则打得他爬不起来,重则直接废掉一条腿——到时候别说采药,连柴房都出不了。
他赌不起反抗的代价。
所以他选了最窝囊的方式,结束了冲突。
快、准、狠。
像杀鱼——一刀下去,血放尽,连抽搐都省了。
他不怕丢脸。
他怕死。
也怕耽误事。
现在赵虎走了,白璃也跟上了,任务还能继续。
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跪下的时候,左手掌心被碎石硌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他摊开手,掌纹里夹着点泥,指甲缝也黑着。
他轻轻吹了口气,泥灰飘走了一些。
然后握拳,继续往前走。
阳光渐渐暖了,照在背上,有点发烫。
他没觉得委屈。
也不愤怒。
他只是在想,下午要不要去药园东墙根看看,听说那边新种了一批紫星兰,晚上或许能顺一根回来,嚼着玩。
反正他们都说他贪吃。
那就贪吃到彻底。
白璃跟在他身后两丈远,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这个少年走路的样子,和别的杂役不一样。
别人走路是拖着脚,懒懒散散,像被生活抽干了气。
他走路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落地有声,哪怕背着竹筐,哪怕衣衫破旧,也没有一丝浮躁。
而且他不驼背。
刚才跪下的时候是弯的,可一站起来,背就直了。
不是挺胸抬头那种刻意的直,而是自然而然地立住了,像一棵被压弯后仍记得怎么生长的树。
她抿了抿唇。
忽然加快脚步,想追上去问一句:
“你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你为什么跪”?那太蠢了。
问“你为什么不反抗”?可在这个宗门里,谁又能真正反抗?
她最终只是轻轻唤了一声:“龙允。”
前面的人脚步微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他的肩膀,几乎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