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山风穿过坡道两侧的矮坡,左边刺藤摇曳,右边草叶轻颤。龙允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竹筐在臂弯里轻轻晃动,背上的黑铁块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绳子磨着肩胛骨,有点痒。
他没回头。
但知道她跟上来了。
白璃的脚步声比刚才稳了些,不再迟疑,也不再拖沓。她走在他身后两丈远,不多不少,像丈量过一般。手里攥着什么,掌心发热,指节微微发白。
小径拐了个缓坡,地势略高,能望见远处药园的边缘。几缕炊烟从宗门方向飘来,混着晨雾,淡得几乎看不见。龙允停下,从袖中摸出半截干饼,咬了一口。饼是昨夜剩的,硬得像石头,得用牙一点点啃。
“龙允。”
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也不低。
他嚼着饼,咽下去,没应。
“等一下。”
他还是没回头,只把饼收进袖袋,拍了拍手。
白璃追了上来,站到他侧前方,挡住去路。阳光落在她肩头,发丝微闪,额角沁着细汗。她抬起手,掌心摊开——一块玉佩静静躺着。
青灰底,边缘雕着云纹,中间一道裂痕横贯而过,像是摔过一次,又被勉强拼好。不算贵重,甚至有些旧,但看得出是贴身之物。
“给你。”她说。
龙允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三息,才问:“这是什么?”
“谢礼。”白璃说,“谢谢你刚才帮我。”
他摇头,动作干脆。“我没帮你。”
“你……”她皱眉,“赵虎要我叫他师兄,还要我跪下,是你让他走的。”
“他聒噪。”龙允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嫌吵。”
白璃愣住。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听他废话。”龙允往前一步,绕开她,“你要是觉得欠了人情,去找他要个闭嘴符,省得下次又嚷嚷。”
他说完就走。
白璃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她快步追上。“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明明可以不跪,也可以不说话,可你做了,就是为了让我脱身!”
龙允脚步一顿。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他缓缓转头,眼神没什么波澜,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觉得我是在救你?”
“难道不是?”
“我是杂役。”他声音低了些,“他是外门弟子,炼气九层。我要是不跪,他能打得我三个月爬不起来。到时候谁去采药?谁去交差?谁替我把今天的活干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抽筋。“我饿过七天,你知道吗?就因为被打断了腿,躺在柴房里没人管。饭是自己爬去灶房蹭的,水是从后沟里捧的。我不想再那样了。”
白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那一跪,不是为了你。”他继续说,“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惹事,不扛事,不沾因果。我只想活着,把每天的活干完,拿那份例银,吃那口馊饭。这就够了。”
她说不出话了。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挨上。
龙允看着她手里那块玉佩,忽然伸手,不是接,而是推回去。
“拿走。”他说,“我不需要这个。”
“可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最麻烦。”他摇头,“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别在路口等人欺负你。看见赵虎往哪走,你就往反方向跑。他懒,追两步就不追了。要是实在躲不开,就也跪一下,叫一声爷爷,省事。”
他说得认真,像在传授经验。
白璃怔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得很近,却又远得摸不着边。
她不想哭,但鼻子有点酸。
“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她低声问。
龙允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久到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落地有声。
白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她没追上去,也没再喊他。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背后捆着块黑铁,走路时不晃荡,像是长在身上似的。他的背不驼,哪怕背着东西,也直挺挺的,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桩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棵树。
那树长在悬崖边上,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可另一半居然活了下来,年年抽新芽,枝条歪歪扭扭,却从不倒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指尖抚过那道裂痕。
这玉,是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娘死前说:“遇上值得的人,就给他。”
她一直没给出去。
现在给了,却被退了回来。
她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也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她只是觉得,这人真奇怪。
明明能低头叫爷爷,也能冷着脸拒人千里;明明看起来窝囊透顶,可站那儿的时候,又让人不敢小瞧。
她站在坡道上,风从背后吹来,衣角轻轻摆动。
龙允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开口:“你会一直这样吗?一辈子装废物?”
前面的人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装得久了,也就真是了。”
说完,他抬手抓了抓后颈,像是那里痒。接着继续走,身影越过坡顶,消失在小径拐弯处。
白璃没再动。
她站在原地,手慢慢松开,又紧紧攥住。
玉佩还在掌心,温热的,像贴过心脏。
她抬头望向前方——那条小路蜿蜒向下,通向药园,通向柴房,通向无数个重复的日子。
她忽然想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不会有一天,也通向一个不需要下跪的世界。
但她没走。
她就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风停了,树叶也不摇了,她才慢慢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手里的玉佩,始终没放进口袋。
阳光照在那道裂痕上,闪了一下,像一道未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