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丹房屋顶的破瓦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墙角那块青石板上。龙允蹲着，背脊弓得像只准备扑食的猫，右手捏着一截磨得尖细的废铁针，左手压住石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点灯。
火光会引来巡夜弟子，也会烧坏阵材里残存的灵性。他靠的是月光映在石面的反光，辨认刻痕深浅。这一笔若是偏了半分，整块阵盘就会灵力逆冲，当场炸裂。
这已经是第四次重来。
前三次都毁在最后一道主纹闭合时。第一次手抖，第二回呼吸乱了节奏，第三次是窗外突然飞过一只夜枭，影子掠过石面，他眼一花，针尖滑出三厘，整块板子“咔”地裂开一道缝，灵气尽散。
他把那三块废板全埋在药园东墙根底下，上面撒了层新土，又故意踩了几脚，留下杂役采药的脚印。没人会去翻一个扫地杂役踩过的泥地。
现在这块是最后的材料。
是他三个月里一点点攒下来的：两片废弃的引灵石渣，半块被人扔掉的聚灵玉边角，还有一小撮从丹房炉底扒出来的阵灰——那是上个月某位内门弟子布阵失败后留下的残渣，含着一丝未耗尽的法阵余韵，能省下他至少五天的打磨时间。
他不敢用新的东西。新买的阵材要登记，要用贡献点兑换，而他一个扫丹房的杂役，每月例银只够换两块粗盐饼。他连多打一盆热水洗脚都要算着天数来。
所以他只能捡，只能偷看别人布阵时记下手法，只能趁着倒药渣的时候，蹲在库房外头听那些执事闲聊阵道口诀。
他知道这困阵不强。最多困住炼气六层的人三个呼吸。但三个呼吸够了。够他从药园跑到后山矿洞，够他掀开那块压着藤蔓的石头，钻进暗道。只要进了暗道，瘴气会遮蔽追踪，七息之后，他就出了巡逻范围。
他不需要杀敌，只需要活命。
针尖落下。
第一道细纹划开石面，发出极轻的“沙”声，像是春蚕啃叶。他屏住呼吸，每呼一次，刻一线。心跳慢下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血流声和指尖传来的阻力感。
月光移了三分。
他额角沁出汗，顺着鼻梁滑下，滴在袖口发黑的补丁上。他没擦。手一动，整块阵盘就可能报废。
终于，最后一笔收尾。
针尖轻轻一点，闭合阵眼。
石板猛地一震，表面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转瞬即逝。就像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阵成了。
他松开手，把废铁针塞进鞋底夹层，顺手抓了把炉灰洒在石板上，再用旧布盖好，推到角落柴堆底下。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其实这是第一次成功。
但他不能显得高兴，也不能显得紧张。明天他还要照常扫地、挑水、倒药渣。赵虎要是看见他走路带风，眼神发亮，说不定当天晚上就会找人堵他在巷子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响。背上的黑铁块还在，绳子磨得皮肤有点痒。他没去挠，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块锈迹斑斑的废铁，触手冰凉，毫无异样。
他低声说：“以前是怕死……现在是不想再被人埋。”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交代。
说完，他吹灭了本就没点的灯芯，拉开门栓，走出去。
天还没亮。
晨雾裹着山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沿着小路往药园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跟平时一样。路过一片藤蔓时，他停下，假装整理枝条，实则借机丈量距离。
从这里到后山矿洞入口，一共三十七步。他昨天走了九趟，最快的一次是三息半，最慢四息。他得做到三息整。
不能再多。
他记得赵虎上次带人来找麻烦，是从西边巡过来的，辰时三刻经过药园西侧坡道。今天他特意早到半个时辰，在藤架下多绕了两圈，确认巡逻路线没变。
送药渣去矿洞是每天必做的事。他趁机探过暗道，发现入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些，应该是最近雨水冲刷所致。他不动声色地把它挪回原位，又在旁边做了个只有他自己认得的标记——一片叶子被折了个角，朝向东南。
瘴气扩散有规律。清晨最弱，日中渐浓，傍晚最盛。他试过一次，憋着气穿过外围，用了整整一炷香零七息。再多一秒，肺里就开始发烫。
他得卡准时间。
回到柴房时，天已微明。他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那块阵盘，放在掌心。石板温润，隐约有股微弱的吸力，像是在呼应他的体温。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解开衣襟，将阵盘贴身藏进胸前内袋，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右手握上去，压了几息，才缓缓松开。
他知道，一旦用了这个，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踩脸的龙废柴了。
哪怕只是困住人三个呼吸，也意味着他有了反击的能力。而在这宗门里，一个杂役弟子突然能布阵，只会引来更多盯梢，更多试探，甚至更高层的注意。
张长老最近看他眼神就不对。
但他不在乎了。
七天饿饭、断腿爬行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他可以继续装废物，可以继续低头叫爷爷，可以继续被人踩着脸骂狗都不如——
但他得有条退路。
他得知道，如果真有一天跑不掉，他还能拉几个人垫背。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冰得刺骨，让他彻底清醒。
他拿起扫帚，走出门。
阳光刚爬上屋檐，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袍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短，瘦，不起眼，跟过去十四年一模一样。
没人看得出他怀里揣着一块能救命的石板。
也没人知道，从今天起，他走路时脚底发力的方式变了——不再是被动挨打的躲闪，而是随时准备冲刺的蓄势。
他走到丹房门口，放下扫帚，开始清理门槛外的落叶。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像个真正的杂役。
可就在他弯腰的一瞬，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
三息到矿洞，七息入暗道，一炷香穿瘴气。
路线已在脑中连成一条线，清晰得如同刻进骨头。
如果跑不掉……就用这个困住他们。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远处山坡。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几片枯叶。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桩子，不动，不响，不争，不怒。
但他的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口深井，底下压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