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上湿气凝在草尖,龙允扫完丹房门槛外的落叶,刚直起腰,后颈便是一凉。
三道人影从坡道转角处闪出,脚步快得像是追着风跑。赵虎走在前头,脸上挂着那种专等别人倒霉时才有的笑,手里拎着根淬了符水的皮鞭,鞭梢还在滴水。
“哟,这不是咱们宗门最勤快的小杂役嘛?”他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露水,“天天送药渣进矿洞,辛苦不?”
龙允低头,扫帚柄抵在肩窝,指节微微发白。他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把扫帚轻轻放回墙角原位,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
“问你话呢!”赵虎一鞭抽在石阶上,啪地炸响,碎石飞溅。
龙允这才抬眼,眼神浑浊,嘴角扯出个熟悉的笑:“师兄教训得是。”
赵虎咧嘴一笑,冲身后两个狗腿子使了个眼色。狗腿子甲上前一步,一把将龙允按住,狗腿子乙抽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绳结打得极紧,勒得腕骨生疼。
“听说你在这洞里捡到了好东西?”赵虎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龙允的脸,呼吸带着劣质灵酒的酸味,“交出来,爷饶你一命。”
龙允被他们推搡着往矿洞走,脚底踩过碎石与断藤,每一步都稳。他记得自己昨天来时,在入口左侧第三块石头上折了片叶子,朝东南歪着——那是他第九次探路时留下的标记。
现在那片叶子不见了。
他眼角微动,没吭声。
废弃矿洞口黑黢黢的,像个被遗弃的兽嘴,常年不见阳光,内里潮湿阴冷,岩壁上爬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三人拖着他往深处走,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映出洞壁斑驳的刻痕——那是早年采矿者留下的记号,歪歪扭扭写着“丙三坑”“禁入”之类字样。
再往里十步,一根断裂的石柱横在地上,旁边立着另一根完整的,高约八尺,表面有凿痕,像是被用作拴马桩或囚人柱。
赵虎一脚踹过去:“跪下!”
龙允顺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狗腿子甲将他拽起,麻绳绕过石柱,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还装?”赵虎冷笑,蹲下来,手指戳着龙允的脸颊,“你一个四属性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每天进出矿洞都不沾瘴气?凭什么送药渣能多领半块盐饼?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古阵、秘宝,还是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龙允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的人在喘息。
狗腿子乙踢了他一脚:“问你话呢!哑巴了?”
龙允缓缓抬头,嘴角忽然往上一勾。
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认命的苦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笑话时的笑。
赵虎皱眉:“你笑什么?”
“我在想,”龙允声音低,却清晰,“你们搬这么多石头来堵洞口,会不会太累了?”
“哈?”狗腿子甲愣了下。
“我是在帮你们。”龙允眨了眨眼,“省得你们一趟趟跑。”
赵虎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龙允慢悠悠地说,“就是提醒一句——这矿洞底下,有古阵。”
洞内一下子静了。
连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古阵?”赵虎嗤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破地方多少年没人来了?哪来的古阵?”
“你不信?”龙允歪了歪头,“那你继续埋呗。”
赵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转身:“别理他,吓唬人的。动手,把洞口给我封死!让他在这儿陪他的宝贝去!”
狗腿子甲和乙应了一声,扛起带来的石块,往洞口堆去。碎岩、断木、烂铁,全往入口处垒,一层层叠高,光线一点点被遮住。
龙允靠在石柱上,手腕悄悄一拧。
绳索松了。
不是全断,而是他在前几天就用磨尖的废铁片,趁每次送药渣时,一点一点割开了内侧纤维。如今只需稍加动作,就能挣脱。
但他不动。
他在等。
等那两人背对着他,等赵虎的注意力全落在封洞上,等头顶岩层因搬运震动而发出细微裂响。
就在狗腿子乙弯腰搬第二块大石时,龙允右脚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一点在石柱正下方三寸处,一道早已被苔藓掩盖的裂纹交汇点。
那是他三个月来,借送药渣之机,悄悄修复的古阵节点之一。原本只是破损残迹,灵气全无,但他每日以指尖抹过聚灵玉渣,夜里引月华渗入缝隙,硬是让这处死阵重新有了脉搏。
嗡——
脚下大地轻颤。
先是极细微的一声,像是地底有蛇游过。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纹路从裂缝中浮现,迅速蔓延,如蛛网般爬向四周岩壁。纹路所过之处,青苔枯焦,石屑剥落,一股陈旧却凌厉的灵压悄然升起。
“什么声音?”狗腿子乙猛地回头。
“别慌!”赵虎喝道,“继续!”
可话音未落——
轰!!!
头顶岩层猛然炸开,碎石如雨落下,砸得三人东倒西歪。火折子瞬间熄灭,整个矿洞陷入黑暗,唯有那古阵纹路泛着血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怎么回事!”赵虎踉跄后退,撞上岩壁。
“阵法!是阵法启动了!”狗腿子甲抱着头大喊,“这地方真有古阵!”
“不可能!”赵虎怒吼,“一个杂役怎么可能触动古阵!一定是巧合!”
可回应他的,是又一波剧烈震荡。
整根石柱都在摇晃,绑着龙允的麻绳咔嚓一声,彻底崩断。
他顺势一滚,躲到石柱侧面,背脊贴着冰冷岩壁,抬头看去——
只见洞顶裂缝不断扩大,碎石滚滚而下,狗腿子乙被一块落石砸中肩头,惨叫着瘫倒在地。狗腿子甲想往外逃,却被滚石逼回,撞在转角处,额头破血,蜷缩着不敢动弹。
赵虎运气稍好,只被碎石擦中右腿,可他刚要起身,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轰然砸下,正中小腿,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他仰天嘶吼,整个人被压下半身,动弹不得。
烟尘弥漫,碎石仍在坠落,古阵红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沉睡之物正在苏醒。
龙允趴在地上,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内袋——那里贴身藏着他的阵盘。他知道,这古阵虽是他修复的,但真正激活它的,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就像昨夜他摸那块废铁时,它曾微微发烫。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烟尘,落在赵虎身上。
那人正拼命挣扎,脸扭曲成一团,嘴里骂着脏话,又哭又吼:“谁干的!是谁设的局!龙允!是不是你!你这个废物竟敢算计我!”
龙允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动作从容得像是刚扫完地回来。
他走到赵虎面前,俯视着他。
“你说对了。”他轻声道,“我是废物。”
赵虎一愣。
“但我这废物,今天学会了一件事。”龙允笑了笑,“以前是怕死,现在是不想再被人埋。”
话音刚落,头顶又是一阵巨响。
更大一块岩石松动,悬在赵虎上方,摇摇欲坠。
赵虎瞪大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别!你不能——”
龙允转身,走向狗腿子甲。
那人瘫坐在地,见他靠近,吓得连连后退,背抵岩壁,牙齿打颤:“我……我没想害你……是赵虎逼我的……”
龙允蹲下,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两下,掏出个小布袋,里面叮当作响,显然是些灵石和低阶符箓。
他掂了掂,收进自己袖中。
然后又走向狗腿子乙。
这人蜷在转角,额头流血,意识模糊。龙允看了看他腰间挂的照明符,伸手取下,别在自己粗布袍上。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站定,环顾四周。
烟尘未散,古阵余光微弱,碎石仍在零星掉落。
赵虎被压在石下,右腿血肉模糊,嘴里不停咒骂,又夹杂着求饶。两个狗腿子一个呻吟,一个发抖,谁也不敢动。
龙允站在矿洞主厅中央,脚下是尚未熄灭的阵纹,手中握着新得的照明符,目光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了。
但这矿洞还没塌完。
他也没走。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石柱上,感受着地底那股若有若无的震颤。
仿佛在问:
还要再来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