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还在往下掉,一块接一块,砸在赵虎的右腿上。他一开始还能骂,后来只能嚎,再后来声音发颤,带上了哭腔。
“龙允!你出来!我知道是你搞的鬼!快救我!这石头压得我动不了——啊!”又是一块拳头大的岩屑落下,正中他小腿断骨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抽气声。
洞里静了片刻。
烟尘缓缓沉降,红光褪去,古阵纹路像烧尽的炭,裂成无数段,埋进瓦砾。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和铁锈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狗腿子甲蜷在墙角,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喘还是哭。狗腿子乙躺在转角那堆碎石下,脸朝地,后脑勺血糊了一片,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龙允站在主厅中央,脚边是刚捡起的一块低阶灵石。灰扑扑的粗布袍沾了泥灰,袖口磨出毛边,腰间麻绳捆着那块黑黢黢的废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拇指蹭了蹭表面,抹掉浮尘,露出里面一点淡青色的灵气纹路。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赵虎把一枚同样的灵石扔在他脸上,说:“杂役也配碰这个?舔干净还给我。”
现在这块,是从崩塌的碎石缝里扒出来的,原是狗腿子甲藏在鞋底防身用的。
龙允把它收进袖袋,又弯腰摸了摸另一块半燃的照明符。符纸焦了大半,灵光早熄,但残骸还能换半碗灵米饭。他小心卷起,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矿洞另一侧。
那里原本是条通风小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行,入口被滑落的土石半掩。他蹲下,用手扒开浮土,碎石簌簌滚落。指尖触到一根断裂的木梁,他借力一撑,钻了出去。
外头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山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他站定,回望身后。
主道已被彻底封死,乱石叠成一道斜坡,堵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极细的缝隙透出点光,勉强照进洞内。就在那光暗交界处,他看见赵虎的脸。
那人仰着头,满脸是汗和灰,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对着缝隙嘶喊:“有人吗!救命!我是外门弟子赵虎!我爹是执事堂赵管事!谁来救我,赏十块灵石!二十块也行!五十——”
声音突然卡住,像是噎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龙允。
两人隔着一堆乱石和一条缝隙对视。
赵虎的表情变了。从希望,到惊愕,再到恐惧。
“你……你别走……”他声音发抖,“救我……我真的要死了……腿断了,血止不住……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龙允,求你……你是杂役,你也知道被人踩是什么滋味……你不能见死不救……”
龙允没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听得很认真。
不是听赵虎说了什么,而是听他声音里的变化。
从威逼,到哀求,再到软语相哄,最后变成赤裸裸的利诱。
就像三个月前,他在丹房门口被打翻药渣时,赵虎也是这样笑着问他:“你跪不跪?跪了,我让你多领半块盐饼。”
那时候没人救他。
也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站了近半刻钟。赵虎的声音由强变弱,由急变喘,最后只剩下断续的抽气和呜咽。狗腿子甲在里头喊了两声“师兄”,也没力气了。狗腿子乙一直没醒。
龙允终于动了。
他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
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像是刚干完活回来的杂役。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废墟深处。
“我不是不救你。”
他顿了顿,风吹动衣角,袖中的灵石微微作响。
“只是死人比活人麻烦。”
说完,他继续走。
山道蜿蜒,两侧草木湿重,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看,没停步。怀里那半张照明符贴着胸口,还有点温。袖袋里的灵石加起来不到五块,够换三天口粮,或者两包止血散。都不多,但都是他的。
他想起昨夜最后一次探路时,在洞口折了片叶子,朝东南歪着。
现在那片叶子已经被埋了。
就像赵虎的腿,狗腿子甲的胆,狗腿子乙的命。
他没回头。
也不是不想看。
而是知道,看了也没用。
活人会哭,会求,会许诺,会反咬一口。死人不会。死人只会烂在土里,变成肥料,让新草长得更旺。
他不是善人。
也从来没想当。
他只是个杂役,扫地、送药渣、挨打、装孙子。十四年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泥里,抬头看的永远是别人的鞋底。
可今天他埋了人。
不是亲手挖坑,也不是拿土盖脸。
他是让矿洞自己塌了,让石头自己落下,让赵虎自己把自己困死。
他什么都没做。
又什么都做了。
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山道尽头已能看见宗门外围的矮墙,炊烟从伙房方向升起,隐约有杂役吆喝声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人要去领任务,有人要去交差,有人要等着看谁倒霉。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
灰扑扑的,瘦巴巴的,背有点驼,袖口磨毛,腰间绑着块废铁。
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也不想被看见。
走到岔路口,他略一停顿,选了左边那条近道。右边是外门弟子常走的路,容易撞见熟人。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解释为什么身上有土、手里有灵石、眼神不像从前那么浑。
近道更窄,杂草齐膝,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低头走,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伸手一撑,摸到块硬物。
是半截断刃,锈得不成样子,刃口崩了几个缺口。
他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袖袋。
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修个笼子,削个木签,或者割绳子。
他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矿洞方向的土腥味。
他知道,赵虎可能还没死。
也许明天会被发现,也许后天会被挖出来。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今天他活着,只要今天他没被抓,只要今天他能把这些灵石换成饭,把这张照明符换成药,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只是个杂役。
不指望飞升,不指望出头,更不指望谁替他讨公道。
他只求一条路——
能让他自己走的路。
不再被人按着头跪下,不再被人夺走饭碗,不再在夜里饿得睡不着,还要听着隔壁弟子喝酒划拳,笑骂一句“龙废柴连灵米都吃不起”。
他走出了山林区,踏上通往杂役院的石板路。
前方就是柴房,灰墙黑瓦,低矮破旧。再过去是丹房,烟囱冒着白烟,药香飘在空中。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崩塌,那三声惨叫,那句“救命”,都只是山风刮过树梢的响动。
他抬起手,拍了拍肩上的灰。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杂役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