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虎被挖了出来。
人还活着,右腿却废了。骨头碎成渣,筋脉像被碾烂的草根,医修看了半晌,摇头说能保住命已是侥幸,往后走路得拄拐,跑?想都别想。
消息传开时,杂役院里有人笑出了声。一个扫院子的老头蹲在墙角啃窝头,听见通报的弟子念完文书,咧嘴一笑,差点呛着:“报应啊。”他身旁的年轻人也笑,手里竹帚拍地,扬起一阵灰,“那疯狗平日欺人太甚,如今叫石头治了,也算天道轮回。”
这话若让赵虎听见,怕是要从床上跳起来骂娘。但他现在跳不起来,连坐都费劲。床铺垫了三层软垫,外敷黑紫色药泥,裹着灵麻布条,可只要稍稍一动,钻心的疼就顺着大腿往上爬,直冲脑门。他咬牙忍着,额上青筋突突跳,冷汗把枕巾浸出一圈深色。
门开了。
帘子掀动,一股淡淡的檀香飘进来,压住了屋里的药味和血腥气。
张长老站在门口,道袍未沾尘,靴底干净得像是没走过路。他目光扫过床榻,落在赵虎扭曲的右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赵虎察觉到人,挣扎着抬头,声音嘶哑,“长老……救我……”
张长老没应,径直走到床前,袖袍轻拂,一股温和灵力探入伤处。赵虎本以为会更痛,谁知那股力道竟稳稳托住断裂的骨茬,让他喘了口气。
“你说,是古阵?”张长老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寻常问话。
赵虎眼神一亮,忙点头:“是!一定是!矿洞塌的时候,明明没人进去,可那些符纹突然亮了,石头全往我身上砸!除了古阵,还能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赵虎咬牙切齿,“是龙允!那个废物!他最近常去矿洞,还总在夜里溜达!那天我带人押他进去,他趁乱挣脱,转眼古阵就动了!不是他干的,谁信?!”
他说得激动,牵动伤口,脸色顿时发白,冷汗涔涔而下。
张长老没打断,只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节奏缓慢。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远处一片低矮的灰瓦屋顶上——那是杂役院。几缕炊烟升起,人影晃动,有杂役挑水、劈柴、扫地。其中一人身形瘦削,穿灰布袍,袖口磨毛,腰间绑着块黑黢黢的铁疙瘩,正低头抡斧,一下一下劈着柴火。
正是龙允。
三日前巡查时,张长老也见过这一幕。那时龙允正扫丹房前的落叶,头也不抬,动作迟缓,像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测灵碑上“终生难入筑基”的评语犹在耳边,宗门上下谁不知道他是“龙废柴”?
这样一个人,能触发古阵?
张长老眯了眼。
古阵不是儿戏。那是上古遗存,哪怕残破不堪,也非炼气修士能触碰,更别说一个四属性杂灵根的杂役。若真是他所为……要么背后有人指点,要么——
他眸光一闪。
要么这“废物”,根本就是装的。
念头一起,便如蛛丝缠心,越绕越紧。
他想起赵虎说过,龙允曾在矿洞深处多领盐饼,却不沾瘴气。寻常人进矿洞,不出半刻就得咳血,他却来去自如。还有人说,他曾见龙允在药园东南角停留良久,那地方土质温润,暗合阵眼之位……桩桩件件,原以为是巧合,如今串在一起,倒像是早有预谋。
“一个杂役,懂阵法?”张长老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不懂!”赵虎在床上急道,“他就是个偷懒耍滑的贱骨头!可他背后一定有人!要么是老妪,要么是别的长老……长老,您得查!不能让这等人坏了规矩!”
张长老没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个劈柴的身影,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抬起手,袖中飞出一道隐秘符令,化作流光直奔执事堂方向。
“去查龙允。”他对门外轻声道,“最近三日行踪,尤其矿洞前后时辰。不必惊动,暗中观察即可。”
话音落,符令已消失不见。
他不再看赵虎,转身往外走。袍角拂过门槛,没留下一句安慰,也没许诺报复。
赵虎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闷哼。他想喊,却不敢。他知道这位长老表面慈和,实则翻脸无情。求多了,反倒惹人厌。
屋里重归寂静。
只剩药泥散发的苦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长老走出小院,身影没入回廊深处。他步履从容,仿佛刚才不过是一次寻常探病。但背在身后的手中,一枚玉简已被捏出裂痕。
另一边,柴房前。
斧头落下,木屑纷飞。
龙允喘了口气,抹掉额头的汗。柴堆已垒起半人高,够用两天。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拎起斧头准备收工。
“听说了吗?”隔壁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赵虎那厮腿断了,救出来时裤裆都湿了,一路嚎到医馆。”
“哦。”龙允应了一声,低头把斧头插进木墩。
“活该!”那人啐了一口,“前些日子他还逼你跪下叫爷爷,现在自己倒成了瘸子,我看他以后怎么横!”
龙允没接话,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粗布巾擦手。动作平稳,脸上看不出情绪。
那人见他不理,讪讪笑了笑,转身走了。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清晨露水的气息。龙允站直身子,望了一眼矿洞方向。山体依旧,草木如常,仿佛那夜的崩塌从未发生。
他收回目光,背起柴捆,往杂役院走去。
路上经过药园角落,他脚步略顿。那儿有一丛枯叶,是他常来取食的地方。老妪虽不说,但每日都会“不小心”漏下一两株残损灵草,权当喂鼠。他心知肚明,也从不点破。
今日叶子下空无一物。
他皱了下眉,正欲离开,忽觉头顶一暗。
抬头望去,远处高台上,一道身影伫立不动,披着内门长老特有的云纹道袍,正朝这边望来。
视线相撞不过瞬息。
那人便转身离去,背影沉稳,未留痕迹。
龙允站在原地,手攥紧了柴捆的麻绳。
他知道那是谁。
内门长老不会闲逛,更不会盯着一个杂役看。除非——
他想到了什么,随即摇头。
不可能。矿洞崩塌是他运气好,古阵启动纯属意外。他当时只想逃命,哪顾得上设计谁?况且赵虎那种人,得罪的人多了,未必就怀疑到他头上。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风吹动衣角,袖袋里的半截断刃轻轻磕碰着灵石,发出细微声响。
他没在意。
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凉。
傍晚,他照例去伙房领饭。
一碗灵米饭,半块盐饼,比往常多了三粒米。管事说上面新批了补给,人人有份。他道了谢,低头吃净,连碗底的米汤都舔了。
回柴房的路上,两个外门弟子迎面走来,低声议论。
“……张长老今早去了赵虎病房,出来后就下令查人。”
“查谁?”
“说是查一个杂役,叫龙允的。”
“龙允?哪个龙允?”
“就是那个扫丹房的废柴。”
脚步一顿。
龙允垂下眼,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注意到他,聊着聊着便拐进了外门区域。
他走进柴房,放下碗筷,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取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包好那半截断刃,又放回原处。
然后他坐下,闭眼打坐。
灵气运转一周天,毫无异样。胸口疤痕安静如初,黑龙剑毫无反应。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是没想过会被怀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张长老亲自过问。
那位可是内门长老,元婴修为,平日连外门事务都懒得管,怎会关心一个杂役的行踪?
除非……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星光稀疏。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矿洞塌方那晚,自己钻出通风道时,曾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那是内门召集执事的信号。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来,或许并不是。
他缓缓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
眼睛睁着,望着屋顶的裂缝。
一滴水珠从缝中渗出,缓缓滑落,在他眼前划出一道细线。
啪。
落地,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他没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一切归于平静。
他终于闭上眼。
梦里没有矿洞,没有赵虎的惨叫,也没有张长老的目光。
只有一片荒坡,他站在中央,脚下是无数碎石拼成的阵图,风吹过,阵纹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