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龙允站在内门偏殿外的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映在他低垂的眼皮上,像一道烧红的铁条压着视线。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膝盖已经软了半截。
“进去。”身后执事弟子推了一把。
龙允一个踉跄,扑进门内,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没敢抬头,只看见自己影子缩在身前,像只被踩扁的虫子。头顶上方传来衣袍拂动的声音,接着是主位落座的轻响。
张长老坐在高处,手里摩挲着一枚玉简,目光落在龙允身上,不急不缓。
“听说你进过矿洞?”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敲进耳朵。
“回……回长老,小人是去取盐饼。”龙允低头,声音发颤,“每日都去,规矩是……是赵师兄定的。”
“赵虎断腿那天,你也去了?”
“去……去了。”他牙齿打战,“可刚走到洞口,就听见轰的一声,山塌了!小人吓懵了,趴在地上不敢动,等烟尘散了才敢往里瞅一眼……啥也没看见,就……就跑了回来。”
他说完,额头抵地,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在砖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殿内静了片刻。
张长老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得让人心里发毛。龙允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脊背,把他从头到脚剖开来看。
“你说你只是碰巧在那儿?”张长老终于开口。
“小人……小人就是个扫丹房的,哪懂什么阵法!”龙允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恐,“测灵碑都说我是杂灵根,终生难入筑基!连引气都费劲,更别说触动古阵了……长老明鉴啊!”
他说得急,一口气差点岔过去,咳嗽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也是。一个废物,能有什么本事?”
龙允立刻伏地,连连磕头:“长老说得是!小人就是废物,连爬都要别人踢一脚才肯动……”
“滚吧。”张长老挥袖,语气懒散,“别在这儿碍眼。”
龙允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哆嗦着道谢:“谢长老开恩!谢长老开恩!”话音未落,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狠狠擦过地面,顿时皮开肉绽,血混着灰蹭了一掌。
他不敢停,翻了个身继续往后爬,直到退出门槛,才撑着墙站起来,踉跄几步冲进回廊阴影里。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张长老仍坐在原位,手指停在扶手上,眼神却没有焦距。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玉简翻了个面,指腹抚过边缘一道细微裂痕——正是昨夜捏出来的。
“废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倒是会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片刻后,一道神识悄然离体,如蛛丝般延伸而出,直奔杂役院方向。与此同时,偏殿角落阴影中,一名黑衣执事无声浮现,单膝跪地,接令而去。
——盯紧那个杂役,一步不落地跟着。
而此时,龙允正靠在回廊拐角的柱子上喘气。夜风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掌心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擦伤,慢慢攥紧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来,黏在麻绳上。
他知道刚才那一摔不是意外。是他故意跌的。
越狼狈越好,越惨越安全。人在高位看底下的人,不怕你聪明,就怕你不蠢。只要你够废,他们反倒懒得深究。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虚浮,肩膀一耸一耸,活像个受尽惊吓还没缓过来的可怜虫。路过一处灯笼架时,他眼角余光扫见柱子背面刻着几个歪斜小字:“狗腿子甲欠我三块灵炭未还”。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这字是他三天前刻的。
那时候狗腿子甲还活着,正被埋在矿洞碎石下哀嚎。如今人死了,债也烂在土里。可这字还在,像根扎进木头里的刺,没人注意,却一直硌着。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拱门,眼前便是杂役院的破瓦矮屋。远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有说笑声传来,夹杂着碗筷碰撞声。他放慢脚步,让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惧意一点点褪去,只剩疲惫和麻木。
就在他即将迈入院门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微滞。
那人又喊了一声:“龙允。”
这次他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提着个小药篮。她站在十步开外,没再靠近,也没问要不要进来。
龙允看着她,没说话。
白璃抿了抿唇,低头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举起来给他看:“疗伤的,止血化瘀,不贵,但够用。”
龙允盯着那瓶子看了两息,才慢慢走上前。他没伸手接,只低头看着瓶身上的符纹标签,辨认出是外门医馆最便宜的那种成药。
“你哪儿来的?”他问。
“捡的。”她说,“医馆后窗没关严,猫叼出来掉在草堆里,我顺手捡了。”
龙允抬眼看了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清亮,没有试探,也没有怜悯,就像只是递一块干饼那样自然。
他伸出手,接过瓶子,指尖碰到瓷面时微微一顿。瓶身还有点温,大概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谢谢。”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白璃突然道。
龙允停下。
她没再说什么,只望着他背上的黑铁块,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轻轻说了句:“小心点。”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没回头。
龙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药,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的一角像把弯刀悬在屋顶上。
他收回目光,掀开粗布帘,走进柴房。
屋里黑黢黢的,他摸黑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取出破布包好的断刃。他把药瓶放在旁边,没急着用,而是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插好,又绕到墙角,用指甲在砖缝里抠了抠——一道浅浅划痕还在。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暗记。若有人动过这箱子,痕迹就会断。
确认无误后,他才坐回床沿,撕下衣角布条,准备包扎手掌。
血已经凝了半边,伤口不算深,但沾了灰,得处理。
他刚解开布条,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人语。
是一片叶子,轻轻落在窗棂上。
他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半空。
外面很静,连虫鸣都少了。那片叶子不该落得这么准,也不该这么轻。
他没去看,也没动,只是缓缓将布条塞进袖袋,顺手把断刃往怀里按了按。
然后他吹灭了藏在床缝里的小油灯。
黑暗吞没了整个屋子。
窗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像谁在悄悄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