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缝,像刀子一样贴着墙根刮。龙允背靠门板站着,右手还按在门闩上,指节发白。窗外那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已经过去半炷香了,外头再没动静。他没动,也不敢点灯,耳朵竖着听风里有没有脚步的节奏。
柴房很黑,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他能闻到木箱缝隙里渗出的霉味,还有袖口擦伤处散出的淡淡血腥气。那瓶药还在怀里,瓷瓶温的,大概是白璃揣了许久才送来。他没拿出来,也没打算用。
门板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一碰,像有人用指尖试了试门是否锁死。
龙允瞳孔一缩,后背紧贴木门,呼吸压成一线。
“龙允。”门外的声音很低,但清楚,“是我。”
是白璃。
他没应声。
“我知道你在。”她说,“刚才我看见你回来了,也看见你吹了灯……你别怕,就我一个。”
屋外静了一瞬。风停了,连檐角铁片都不响。
龙允终于松了半口气,可手仍没离开门闩。他蹲下身,从门底窄缝往外看——一双布鞋,洗得发白,鞋尖朝前,没动。身后没有第二双鞋印,地面干干净净,只有她一个人。
他缓缓拉开门闩,只开一条缝。
月光从他肩头漏进去,照出白璃半张脸。她提着个小药篮,另一只手攥着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一圈简陋的止血符纹。
“听说你被审问了?”她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伤到哪里了?”
龙允看着那瓶子,没伸手接。
他知道这是什么药。外门医馆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低阶灵石一瓶,治皮外伤、化瘀血,炼气期弟子打架打出了血,执事随手就给一瓶。不稀罕,也不致命。药是真的,不是陷阱。
可他还是没接。
“我没事。”他说。
白璃眉头一拧:“你掌心都破了,还说没事?我看得见。”
“擦了一下。”他语气平平,“不碍事。”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她声音抬高了一分,“这药不贵,我也不是非给你不可。可你总不能连别人递个东西都要躲成这样吧?”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灰混着血,确实不深。可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她不是为药来的。
她是想确认他还活着,还想确认他不是真的那么烂泥扶不上墙。
“我真的没事。”他说,声音没变,“你走吧,别让人看到。”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她突然提高声音,像是忍了很久,“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想欠人情。”他打断她,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月光照进他眼里,没什么光,像两口枯井。
“在这个宗门里,欠人情是要还的。”他说,“我还不起。”
白璃愣住。
她原本以为他会推脱,会装傻,会像上次那样笑着说“我又不是病入膏肓”,然后转身走掉。可这次不一样。他眼神是冷的,话是认真的,像在说一条铁律,而不是借口。
“你非得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吗?”她声音轻了,却带着刺,“我就不能只是……顺手?”
“顺手也是人情。”他说,“你给我一瓶药,下次我是不是得还你一块灵炭?再下次,是不是要替你值夜?再往后呢?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得点头,因为我‘欠’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我不需要帮,也不需要谁记着我。我活着,就够了。你走吧。”
他说完,抬手就要关门。
白璃猛地伸手抵住门板,没让他关上。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被人踩、被当废物、连别人递瓶药都不敢接?你就不想要一点……不一样?”
龙允看着她抵门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也不是装模作样的善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我要的很简单。”他说,“活到明天。再活到后天。别的,我不争,也不想要。”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外面安静了。
他靠着门站着,听见她没走。站了一会儿,脚步才慢慢挪开,踩在碎石路上,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没了。
他没动,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转身走到床边。
床沿塌了一角,坐上去会吱呀响。他小心地坐下,从怀里取出那瓶药,放在床头木墩上。药瓶还带着体温,暖的。
他盯着看了三息,伸手拿过,又缓缓放下。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断刃。
是白天在矿洞捡的,半截锈铁,边缘崩口,看不出原样。他用布条缠了手,握着它割过麻绳,也用它撬开过阵盘卡槽。现在它躺在药瓶旁边,像一对摆设。
他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可神没散。
他知道白璃不会害他。
可他知道的另一件事是:在这宗门里,好人活不久。
老妪给过他灵草,说是“扔了可惜”;孙二借他锄头,说“顺手”;李三分他半个饼,说“多蒸了”。后来呢?灵草让他胸口烧了一夜,锄头被执事发现后罚他跪了两个时辰,饼吃完第三天,李三就被调去守尸房,再没见过。
帮,从来不是白帮的。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骂,不怕饿七天。他怕的是有一天,他必须为某个人停下脚步,必须为某句话回头,必须为一瓶药、一句话、一个眼神,付出他付不起的代价。
他睁开眼,看着那瓶药。
然后伸手,把它推到断刃旁边。
位置对调。
药瓶在左,断刃在右。像一种交换。
他没再看,抬手吹灭了床缝里那点微弱的油灯火苗。
屋里彻底黑了。
他坐在床沿,听着外头的风。风不大,吹得屋角蛛网晃,灰尘落下来,有点痒。他没动,也没挠。
他知道明天还得去药园,还得扫丹房,还得装废、装蠢、装看不见灵气丝线、装听不懂阵法术语。他知道赵虎不会放过他,张长老也不会轻易罢休。他知道这宗门就像一口井,他趴在井底,往上爬一寸,就会被踢下三尺。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别牵连别人。
白璃今天能送药,明天就可能被盯上。她不是杂役,不是可以随便消失的人。她有名字,有来历,有师承。她若因他出事,那瓶药就成了索命符。
他不想欠。
更不想还。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手仍搭在断刃上,指腹蹭着崩口的铁刃,有一点钝痛,很真实。
屋外,风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是巡夜的杂役在报时。
他没动。
断刃硌着手心,药瓶静静立在旁边,像从未被打开过。
柴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