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在远处巷口响起,三长一短,是二更天的报时。
龙允仍坐在床沿,断刃压在掌心,药瓶静静立在左边。他没动,也没睡。油灯早已熄了,屋里黑得连指缝都分不清,只有窗缝透进一丝灰白月光,照在塌了一角的土炕上。
他右手还搭在断刃上,指腹蹭着崩口,钝痛感一直没散。这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白璃走了,也知道巡夜的人不会来这种偏院。可他还是没躺下。床板会响,一响就破了这屋里的静。他得听着——听风有没有拐弯,听瓦片有没有轻响,听地底下那点动静是不是错觉。
他在等一个确认:这地方,到底还安不安全。
等了半个多时辰,什么都没发生。风停过两次,檐角铁片也不晃了。他慢慢松开手,把断刃轻轻搁在木墩上,和药瓶并排。然后起身,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蹲下身,手指探向床底最里侧。那里有块松动的青砖,掀开后是个小洞,深两寸,宽不过巴掌。他以前藏过半块干饼、三粒低阶灵石、一张画了阵图的草纸——都是些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指尖触到空槽的瞬间,他心往下沉。
不是错觉。
那本笔记不见了。
他没缩手,反而把整块砖全抽出来,借着月光往里看。槽底干净,连灰都没有多一星。有人翻过,而且翻得很仔细,连砖缝都扫过。
他慢慢收回手,膝盖压着地面,背脊一点点绷紧。
那本《基础阵道录·残卷》是他从药园东南角挖出来的,三十页不到,纸页发脆,边角全烂了。他不敢带在身上,每晚撕一页,借月光看完就烧,烧成灰拌进扫丹房的炉渣里。三个月,他背了九十遍,默写了四十七次,墙上画过的炭痕抹了又画,就为了确保一个字不错。
它不是书,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凭据。
现在没了。
他站起身,先看了眼门闩——插得好好的,铁扣没动。窗纸也完整,没破孔,没褶皱。能进来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根本不需要开门。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个旧木箱。箱子没锁,用麻绳捆着,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粗布衣、一双补了三次的草鞋、半截蜡烛。他解开绳子,把衣服一件件掏出来,翻过每一道缝。没有。
他又撬开地板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埋着个小布包,裹着三张未激活的符纸和半块引气丹。布包还在,但旁边那道窄缝——他曾把笔记最后五页叠成指甲大小塞进去——空了。
他跪下来,手指抠进泥土缝,一寸寸摸过去。指腹擦过碎石,刮出细小血口。没有。
枕头被拆开,稻草撒了一地。床板缝隙用断刃挑过三遍。屋顶梁木他够不着,但能看出没有翻动痕迹。
没有。
全都没有。
他最后回到床前,慢慢跪坐在地,双膝陷进泥里。月光移到了断刃上,照出那道崩口,像咧开的嘴。
他知道是谁。
张长老盯他很久了。从赵虎断腿开始,从执事查他行踪开始,从那天夜里矿洞塌方后多了一声钟响开始。那人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绝户计。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他是杂役,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上写着“终生难入筑基”。他是可以被抹掉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问。他住的院子偏得连巡逻弟子都不愿来,丢了东西,连报都不敢报。
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结了痂,是白天审问时摔在地上蹭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是刚才抠地板留下的。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三个月前,他还能靠残卷活着。看不懂的地方,可以翻回去看;记混的节点,可以重新默写。现在呢?全凭脑子。一个字错,阵就废。一个点偏,反噬的就是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昨夜白璃送药时说的话:“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当时说:“我要的很简单,活到明天。”
可现在,连“明天”都不在他手里了。
他靠着床脚坐下来,后背贴着土墙,凉意透过粗布衣渗进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着那些阵图——困阵、匿灵纹、引煞环……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模糊。他拼命想抓住,可越急越乱,像风吹散的灰。
他睁开眼。
月光斜了三寸,照在药瓶上。瓷瓶温润,映着一点微光。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淡褐色药膏,气味苦涩,确实是外门医馆最便宜的那种。
他没涂,只是盯着看。
然后,他抬起左手,把药膏一点点挤出来,抹在掌心的伤口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抹完,他把空瓶放回原处,位置比之前偏了半寸。
断刃还在右边。
他伸手,握住它,指节收紧,崩口硌进皮肉,有一点疼,但真实。
他知道,从今晚起,不能再靠任何外物了。
笔记没了,他就只能靠脑子。
床底不能再藏东西了,他就得找新的地方。
他不能再让人知道他会阵法,那就得装得更废一些。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破窗,看向外面的夜空。云层稀薄,露出几颗星,冷而远。他盯着其中一颗,直到眼睛发酸。
“张长老……”他开口,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确认。
说完,他没再动。
拳头慢慢松开,断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药瓶静立,断刃横卧,他坐在泥地里,像一尊坏掉的傀儡。
远处又传来梆子声,是三更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地上散落的稻草,一根草叶滚到他脚边,停住。
他没去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