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透出一点青灰,龙允的指节还扣在床板边缘,掌心压着那块从凹地带回来的石板。他没睡。一夜睁眼到天亮,眼皮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只铁皮甲虫在里面来回爬。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冷汗早干了,粗布衣黏在背上,贴得人发痒。他没去挠,只是慢慢坐直,把石板塞进床底松动的地板下,又压上半片碎瓦。动作轻,但手指有点抖。
外头巡值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碎石路上,节奏稳定。他听着,等那声音过了柴房拐角,才掀开被子下地。脚踩上地面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墙,缓了两息,才站稳。
穿衣,系带,拎起扫帚。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瓦片——昨夜那一声轻响,还在耳朵里回荡。不是风,也不是老鼠。但他现在顾不上想是谁。他得去扫丹房,得低头,得说“劳驾”,得像个没事人。
他走出柴房,晨风扑面,带着药园特有的泥土与草腥味。他低着头,沿着惯常的路往丹房走,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几个杂役迎面过来,瞥他一眼,没说话。他照旧让到一边,躬身道:“劳驾。”语气熟稔得像是说了千百遍。
进了丹房院子,他开始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灰尘扬起又落下。他的动作机械,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药园方向。他知道,东南凹地不能再用了。张长老的神识像刀子一样刮过那片泥地,哪怕只停了三息,也足够留下印记。他不能再回那里布阵,不能再在那里藏东西,甚至连靠近都得小心。
可新的藏身处还没找好。
他扫着扫着,忽然停住。扫帚柄抵在地上,他盯着药园边缘那条小径——老妪每日巡查的路线。她快来了。他放慢脚步,故意落在药园门口附近,一边装作清理角落枯叶,一边用余光瞄着那边。
没过多久,紫竹杖点地的声音传来,一下,又一下。老妪拄着杖,慢悠悠走过来,腰背微驼,满脸皱纹,袖口沾着几片草屑。她看也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就在她经过他身边时,袖口一抖,一个小瓷瓶“啪”地磕在石阶上,滚了半圈,停在龙允脚边。
“废物,吃了补补身子,瘦得跟鬼似的。”她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像砂锅熬糊了底。
龙允低头看着那瓶子。青瓷小瓶,封口用黄蜡封着,上面没标签。他没立刻捡,而是站着不动,等老妪走远了,拐过药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弯腰,把瓶子拾起来。
瓶身冰凉,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翻了翻,蜡封完好,没拆过。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夹着点苦味,像是疗伤丹的味道。但他不敢信。
他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瓶身,心里转着念头。这丹药来得太巧了。昨夜他刚躲过张长老的搜查,今天早上就有人“不小心”丢给他一瓶疗伤丹?老妪平时见他偷吃灵草都要骂半天,今天倒大方起来了?
他想起以前的事。有一次他发烧,倒在药园角落,老妪路过,看了他一眼,扔下一把破伞,说:“别死在我地盘上,晦气。”还有一次寒冬,他在温室外打盹,她出来赶人,却默许他多待了半个时辰。这些事零零碎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总让他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不是那个随便被人踢两脚的杂役了。他有了阵纹,有了逃命的手段,也有了被人盯上的危险。谁对他好,谁对他坏,背后都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他攥紧瓶子,指节发白。吃?还是不吃?
他最终没打开,只是把瓶子贴身收进怀里,紧挨着胸口。那里有道疤,隐隐发烫,但他没去管。他知道现在不能吃。万一丹药里有追踪符,或者慢性毒,他一吃,立马暴露。他得先确认安全。
他继续扫地,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些,脑子里却在推演。他得换个藏身点。东南凹地不行了,得找新的地方。废弃库房?太显眼。后山矿洞?赵虎的人刚塌了,说不定还有巡防。柴房也不安全,昨夜屋顶那声响……他得找个没人去、不打眼、又能藏东西的地方。
可换地方需要时间。布新阵、设预警、试路线,至少得三四天。这三四天里,他不能修炼,不能乱跑,连阵纹都不能碰。他得装得和从前一样废,一样蠢,一样任人踩。
可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他扫完丹房院子,把垃圾倒进药渣桶,转身往柴房走。路过药园时,他忍不住又朝老妪常待的角落看了一眼。她不在那儿。她已经走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柴房,关上门,背靠门板坐下。屋里霉味混着血腥气,地上还有昨夜留下的水渍。他掏出瓷瓶,放在掌心,闭眼感应。
没有毒气波动,没有禁制痕迹,灵气也很平稳。他睁开眼,盯着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现在还不能吃。”
他把瓶子放进床底,和石板放在一起。又在上面压了块碎瓦,再盖上一层土。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床板上,闭眼调息。
可他根本静不下来。
他知道老妪或许是真的想帮他。可他也知道,在玄渊宗,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赵虎当初请他吃饭,说是“兄弟情深”,结果饭里下了泻药,害他在茅厕蹲了一整天。张长老见他时总笑,说“杂灵根也能勤勉,难得”,转头就让人查他行踪。
他不能赌。
他得等。等一个能自证安全的机会。比如,等哪天看见老妪自己吃同样的丹药,或者看见她给别的杂役也扔一瓶。那时候,他才能信。
但现在,他只能藏。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药园上,绿油油的一片。几个弟子在采药,动作利落。老妪的身影又出现了,在远处指点一个年轻杂役怎么挖根茎。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变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瓶子,又摸了摸床底的石板。一个是他可能活命的依仗,一个是他暂时不敢信的善意。两者都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半块干饼啃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吃完,他把饼渣拍干净,重新穿上外袍,准备去领今天的活。
他得继续扫地,继续低头,继续说“劳驾”。他得让所有人觉得,龙允还是那个龙允,没变。
可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推开柴房门,阳光刺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下眼,抬脚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