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中天，龙允照例领了活，在药园东角翻整一块新开的土垄。锄头下去，泥土翻起，带着一股湿腥气。他低着头，肩膀微耸，像是被那锄柄压弯了脊梁。几个外门弟子从旁走过，目光扫过他粗布袍上磨出的毛边，没人多停一步。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活干得慢，但不能停。他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干活，干那种谁都能看见、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杂役活。张长老的神识虽只在东南凹地停留三息，可那三息像刀刻进他骨头里。他知道，从昨夜起，玄渊宗再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他真正松一口气。
午时收工，他拎着锄头往回走，路过丹房后巷，顺手把一筐发霉的药渣倒进废桶。桶边堆着几块碎瓦，他蹲下身，假装系草鞋，眼角却已将库房方向扫了两遍。废弃库房在宗门西角，紧挨着断崖，墙皮剥落，窗扇歪斜，平日连野猫都不爱去。巡防弟子每两个时辰轮一趟，子时前后最松——那时值夜的多半在打盹。
他记下了。
傍晚他又去了药园一趟，不是为偷吃灵草，也不是为布阵，而是为了确认老妪是否还在。她拄着紫竹杖，背影佝偻，站在一片青芝前指点一个新来的杂役怎么采根。她没看他。他也装作没看见她。两人之间隔着半片药田，像是隔着一座山。
回到柴房，他关上门，没点灯。窗外暮色渐沉，屋内气味混杂，霉味、汗味、还有床底那瓶疗伤丹隐隐透出的药香。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疤。那里今天不烫，也不跳，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不能再靠凹地藏东西。那里有他布下的第一道阵纹，也有他试炼口诀时留下的铜屑痕迹。现在那些都成了催命符。他必须换地方，越快越好。
而废弃库房，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子时三刻，月隐入云层，天光全无。龙允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绕过巡逻弟子常歇脚的凉亭，翻过一段矮墙，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声响。库房后窗果然破了一角，木框腐朽，轻轻一推就吱呀晃动。他屏住呼吸，侧身挤进去，靴底踩上一层厚厚的积尘，没发出一点声。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浮着陈年铁锈与朽木混合的气味。他没急着动，先靠着墙站了片刻，听外面风声、虫鸣、远处更鼓。确认无人察觉，才慢慢往前挪。
东南角落是他记得的地方。三年前他曾在那儿藏过一枚金戒指，那是他娘留下的唯一物件，后来怕被人搜去，便偷偷埋进了库房一堆碎瓦下。此后再没来取——不是不想，是不敢。如今他需要它。储物戒虽小，但总比怀里揣着散碎铜板强。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表层的碎木和烂麻布，触到底下一块冰凉金属。心一紧，再摸，果然是圆环状，边缘略有磨损，内圈还刻着半个“林”字——他娘姓林。
他把它套回左手尾指，轻轻一旋，戒面微亮，储物空间仍在。他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停在戒面上，久久未动。
这枚戒指，曾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如今它回来了，可他却不敢轻易去想娘的脸。太久没想了，一想就疼。
他甩甩头，继续翻找。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库房里堆的多是报废的法器残件：断了引雷针的铜铃、裂了阵盘的罗盘、烧毁经文的残卷……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每一样都可能是保命的材料。
他扒开一堆锈铁，忽然指尖一沉。
那是一截剑刃，漆黑如墨，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他抽出来一看，半截长不足二尺，通体无铭，无光，也无灵波动，唯独入手极沉，远超同体积的精钢。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竟觉一丝寒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是碰到了冬夜里的井水。
他皱眉，又翻了翻周围废料，没找到另一半。
这剑不该在这里。太沉，太冷，不像普通兵刃。可它又确实毫无灵气，连最低阶的灵铁都不如。若说它是凡铁，怎会出现在玄渊宗的库房？若说是废器，为何没被熔了重铸？
他想不通。
但他也没打算现在就想通。
东西既已入了手，便是他的。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藏。他把断剑裹进一块粗布，塞进怀里，紧贴胸口。那寒意还在，但不刺骨，反倒让他清醒。
他开始检查四周是否适合做新藏身处。
屋顶虽破，但主梁尚存，塌不了；四壁虽裂，但无明显脚印或鼠洞，说明少有人来；窗小门朽，进出不易，反而利于隐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药园远，离丹房远，连杂役都懒得来。只要避开巡防时间，完全可作临时据点。
他蹲在地上，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模拟阵纹走向。若是把预警阵改用铜粉掺炭灰，埋于墙角，再以碎玉粉勾连屋顶破洞处的月光折射——或许能在有人靠近时提前半息察觉。
他正想着，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立刻熄了念头，缩身躲到一堆旧柜后，屏住呼吸。脚步由远及近，踏在库房外碎石路上，节奏不急不缓，像是例行巡查。他透过柜门缝隙往外看，只见一道人影提着灯笼走过，光晕扫过窗纸，映出半幅模糊剪影。
是巡防弟子。
那人站定片刻，朝库房望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龙允等了足足一炷香，确认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起身。他不再逗留，把怀里断剑按了按，确保不会滑出，然后原路退回后窗。他探头看了看外面，夜色依旧浓重，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
他翻身跃下，落地轻巧，未惊起半点尘埃。
回去的路他走得更慢。一手护着胸口的断剑，一手按在储物戒上，脚步始终贴着墙根阴影。途中经过一片荒坡，他忽然停下，耳朵微动——那边曾是他试阵的地方，第四十八次失败时，暴雨灌满阵图，泥浆漫了一地。如今那片地早被草盖住，看不出痕迹。
他盯着那片坡看了两息，然后继续走。
快到柴房时，他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
白璃昨日递来的疗伤药，他还未动。老妪今早扔下的那瓶，他也还藏在床底。两瓶药，一瓶来自同门，一瓶来自管事，都说是为了他好。
可他一个都不敢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扫过十年药渣，挖过十年烂泥，也曾在矿洞塌方时，亲手把狗腿子乙的尸体拖进石缝。他知道什么叫善意，也知道什么叫陷阱。
他推开柴房门，没关门，只留一条缝。月光从缝隙挤进来，照在床板一角。他脱下外袍，抖了抖灰尘，然后躺下，把断剑放在枕边，金戒指贴身收好。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没睡。
他知道明天还得去扫丹房，还得低头，还得说“劳驾”。他知道张长老可能还在查他，赵虎可能还在恨他，老妪的好意可能另有深意。
他也知道，这截断剑，或许会带来麻烦。
但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只手仍搭在枕边的粗布包上。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