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几滴血珠沿着假山石粗糙的表面缓缓滑落,在夜色中宛若凝固的墨点。
萧璟的身影则已彻底融入宫墙外那一片错综复杂的阴影长廊之中,每一步都踩在预先测算好的、巡逻禁军视线与神识探查的间隙上。
敛息符的效力仍在,将他微弱的气息和心跳压制得如同路边碎石般毫不起眼。
然而,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存在”,却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孤灯,难以完全遮掩。
当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穿过内城与外城交界处那条污秽隐蔽的排水暗渠,终于踏上返回天工院秘密据点——那处伪装成废弃染坊的院落——外围那条熟悉巷道时,异变陡生。
前一刻还是寂静无人、弥漫着陈年染料与霉味的小巷,下一瞬,景物便开始了诡异的扭曲。
青石板路面仿佛融化、蠕动,化作惨白交叠的骨殖;两侧斑驳的土墙如同褪去的画皮,露出其后影影绰绰、枝杈狰狞的枯死林木;挂在檐下的破旧染布,无风自动,飘荡起幽幽的、惨绿色的火焰,如同无数只漂浮的鬼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霉味被彻底取代,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滑腻,混杂着淡淡的腐朽和……血腥气。
不是幻觉。
萧璟瞬间止步,瞳孔骤缩。
虚弱和从皇宫深处带来的、灵魂撕裂般的余痛依旧纠缠着他,但那一世军神的本能,让他在幻境降临的刹那就做出了反应——背靠墙壁,仅存的灵力在体表薄薄流转,形成一层黯淡的护体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突然变得陌生、却处处透着诡异熟悉的“世界”。
巫法幻境。
而且是极高明、极稳固的幻境,几乎自成一方小世界,将他与现实彻底隔绝。
“找到你了……”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枯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神魂。
“窃取巫神恩赐的叛徒……你的灵魂……很美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骨殖地面猛地拱起,七八只惨白、枯瘦、指尖锐利如钩的骨手,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抓向萧璟的脚踝、小腿!
萧璟身形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
骨手抓空,合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轻易便将几块散落的“骨殖”捏得粉碎。
力量不小,而且蕴含着阴寒的腐蚀性能量。
“幽骨。”萧璟声音低沉,在幻境中却清晰传出。
他心中凛然,最坏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感应玉玺时,因触动前世印记或牵扯国运因果,终究还是暴露了自身轨迹,引来了这如影随形的猎杀者。
他强忍着头痛欲裂和神魂的虚弱感,儒家的“浩然正气”在识海中流转,化作一层温暖而坚定的光辉,牢牢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抵抗着幻境无孔不入的阴冷侵蚀。
同时,军神世的战斗记忆被疯狂调用,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幻境中每一处流动的“气”,试图找出其运行规律与破绽。
但对方修为太高了。
元婴门槛的巫祝构建的幻境,规则自洽,坚固异常,远非他此刻状态能够硬撼。
那阴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他的护体灵光,让那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挣扎吧……恐惧吧……越是强烈的灵魂……滋味越是美妙……”幽骨的声音带着戏谑,在四面八方响起,仿佛他就是这片白骨荒原本身。
四周的枯木阴影中,更多的白骨手臂伸出,甚至有半身的骷髅挣扎着爬出,眼窝中跳跃着幽绿的鬼火,摇摇晃晃地向萧璟围拢过来。
它们的动作并不迅捷,却带着一种封锁所有闪避空间的压迫感。
萧璟身形如电,在骨手与骷髅的缝隙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到毫厘,几次甚至是从骨爪的尖端擦过,带起的阴风让他皮肤刺痛。
军神的战斗本能让他能预判这些亡灵生物基于简单杀戮本能的攻击轨迹,但数量太多,环境太恶劣,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一次翻滚避开三只骨手的合击后,他背脊狠狠撞在一棵“枯树”上,树皮瞬间变得滑腻冰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要钻进他的衣服。
浩然正气一震,将那触手般的阴气逼退,萧璟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不能拖下去!必须找到破绽!
他脑中急速运转,八世记忆中的见识疯狂翻找。
巫法幻境,尤其这种针对神魂的幻境,往往与施术者的神识和构建的“核心”相连,总有那么一丝不谐之……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幅清晰得可怕的“画面”猛地炸开在他脑海!
左后方,三步,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的预兆,甚至视觉上空空如也。
但一种玄之又玄的“认知”强行塞了进来——那里,下一刹那,会有一道无形的骨刺射出,直刺后心!
预视?
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预示”从何而来,是“因果洞察”在生死压力下的本能进化,还是其他什么。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萧璟猛地拧腰,不是侧身,而是以一种近乎狼狈却效率极高的姿态,向前方一块“骨殖”地面扑倒、翻滚!
“咻——!”
几乎在他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他方才背靠的“枯树”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前后透亮、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
孔洞周围的木质瞬间变得灰败,失去所有生机。
一道惨白、细长、完全由精纯阴气凝聚的骨刺,正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如果刚才慢上半分……
萧璟浑身冷汗涔涔,翻滚中强行稳住身形,半跪在地,看向骨刺出现的虚空,眼神惊悸。
真的是“预视”!
在绝境之下,他的“因果洞察”能力似乎被逼出了新的形态?
“哦?”幽骨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意外的波动,“竟能避开‘无影骨刺’?有点意思……看来你身上,秘密不少。”
戏谑收敛,攻击瞬间变得凌厉!
不再只是缓慢围拢的白骨,幻境本身开始“活化”!
地面骨殖化作尖锐的地刺突起,枯木枝杈如同鞭子般抽打,四周飘浮的鬼火猛地膨胀,化作一颗颗燃烧着阴火的骷髅头,发出尖锐的嘶嚎,如同炮弹般射来!
压力骤增十倍!
萧璟左支右绌,护体灵光在密集的攻击下明灭不定,变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道从地底悄然冒出的地刺划破了他的小腿,阴寒毒气瞬间侵入,让他半边身子一麻。
一枚骷髅火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灼热又阴冷的气浪将他冲得一个踉跄,肩头衣料瞬间焦黑。
“咳!”他再次咳出一口鲜血,护体灵光彻底黯淡,几乎熄灭。
修为差距太大,在对方认真的攻击下,他连三招都难以撑过。
幽骨那干瘦如骷髅、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萧璟前方凝聚出来。
黑袍下,两点幽绿的火焰跳动着,那是他的眼睛,充满了贪婪、残忍,以及一丝戏弄猎物的快意。
“结束了,小老鼠。”幽骨嘶哑的声音带着确定无疑的终结意味。
他抬起一只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掌心之中,一团扭曲、压缩、散发出极致阴寒与死寂气息的灰白色能量正在汇聚。
那是能彻底湮灭灵魂、抽取本源的巫火。
萧璟背靠着一根歪斜的“枯木”,急促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浑身上下伤口遍布,狼狈不堪。
但他眼中并无绝望,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以及……一丝隐藏在冷静下的疯狂计算。
就在幽骨掌心巫火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咻——!!!”
尖利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猛地从幻境侧上方撕裂而来!
一道黑影,以远超寻常飞剑或法宝的速度,蛮横地、不顾一切地撞向幽骨!
那黑影看形状,似乎是一个人形,但轮廓有些奇特,关节连接处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苏璃!天工院方向!
幽骨显然没料到在这自己构建的稳固幻境中,竟有外力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并发动攻击。
他掌心巫火不得不偏转方向,灰白色的火柱喷向那道黑影。
撞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瓦罐破碎的声响。
那黑影在幽骨巫火及体的瞬间,脆弱得不堪一击,整个结构轰然粉碎!
无数金属与非金属的碎片四溅。
但就在粉碎的刹那,内部预设的、由苏璃隔空输入的灵力激发的简易符文,猛地爆发出一圈混乱却强烈的灵能脉冲!
嗡——!
脉冲扫过,幻境空间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凝滞和波动!
幽骨那两点幽绿的魂火也猛地摇曳了一下,操控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空隙。
就是现在!
萧璟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感应玉玺时,那一闪而过的、关于玉玺内部“星髓轮核”某种独特气息波动的记忆碎片,被他强行捕捉、模仿!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所有灵力,甚至压榨了一丝生命本源,全部灌注到喉间,不是发出声音,而是以一种极其特殊、高频震荡的方式,混合着自己那一丝源于第八世大巫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同源巫法气息,模拟着记忆中那丝微弱的“玉玺”气息波动,猛地释放出去!
这波动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在幽骨这样的巫祝感知中,却如同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纯粹的、属于“巫神恩赐”(星髓轮核)的灯塔!
虽然微弱,却本质极高,带着令他灵魂战栗的熟悉与……惊惧!
“什么?!”
幽骨魂火剧震,那凝聚的巫火都为之一散。
他猛地看向萧璟,黑袍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一个看似凡人、最多有些秘密的小子,怎么会……怎么会散发出如此接近“轮盘核心”本源的气息?
虽然微弱到可笑,但那种本质,绝不会错!
就是这刹那的惊疑与后退。
萧璟早已蓄势待发,脚下猛地一蹬,不是冲向幽骨,而是朝着刚才灵傀撞击、导致幻境空间出现最细微波动和薄弱的那个点,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撞去!
“破!”
“咔嚓——”
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
幻境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外面真实的、弥漫着霉味和染料气息的夜色涌入。
萧璟的身影踉跄着从那缺口中翻滚而出,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巷道上。
“先生!”赵无咎焦急而压抑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
几道黑影迅速从巷子暗处扑出,为首正是赵无咎,一把架住几乎无法站立的萧璟,另外两人则瞬间布防,警惕地望向那正在迅速愈合、重新变得漆黑一片的幻境缺口。
幽骨没有追出来。
幻境之内,那片白骨荒原迅速褪去,重新变回寂静的小巷模样。
幽骨黑袍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两点幽绿魂火死死盯着萧璟消失的方向,黑袍无风自动,显示出其主人内心的剧烈波动。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掌心残留的巫火缓缓熄灭。
“玉玺……”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低低回荡,充满了惊疑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凝重,“他竟能触动玉玺?区区蝼蚁……此事……”
他黑袍微微晃动,身形逐渐变淡,融入黑暗。
“……需禀报师尊。”
最后一句话,轻如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消散在弥漫着陈腐气味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