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新包裹了巷道,只余风中残余的陈腐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余韵,证明着方才那场凶险绝非幻觉。
“快!回密室!”赵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和另一名护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萧璟,身影如鬼魅般没入染坊院落深处。
地下密室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室内镶嵌的微弱灵石光芒亮起,映照出萧璟惨白如纸的脸色和衣襟上斑驳的血渍。
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皮肤下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在缓慢游走,所过之处,肌肉不自主地轻微痉挛。
苏璃早已等候在此,见状立刻上前。
她纤细的手指迅速搭上萧璟的手腕,一缕精纯温和的探查灵力顺着手臂经脉探入。
片刻,她秀眉紧蹙,
“灵力几乎耗尽,经脉多处细微震荡,神魂受创不轻……”她语速极快,一边诊断一边在身前凭空勾勒出几个诊断用的辅助符文,光点落在萧璟周身要穴,反馈回更详细的信息,“还有……诅咒残留!很隐蔽,几乎与他的神魂本源纠缠在一起,正在缓慢侵蚀!”
那丝灰黑色的气流,在苏璃更精细的探查下显露出真容——并非简单的阴寒之气,而是一种带着强烈侵蚀性与寄生特性的巫法诅咒印记,如同附骨之疽,正试图扎根于萧璟神魂的缝隙。
“启动‘净尘阵’,第三、第七节点功率开到最大!把‘回春仪’和‘清魂灯’都推过来!”苏璃当机立断,对旁边帮忙的匠人下令,声音清冷而果断。
密室四角镌刻的古老阵纹次第亮起,乳白色的净化光晕弥漫开来,空气中传来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气息。
同时,两台由天工院秘制的原型治疗仪被推至萧璟身侧。
一台形似莲花宝座,底部延伸出数条蕴含生机灵能的光带,轻轻贴合在萧璟主要经脉节点上,提供温和的滋养与修复;另一台则是悬浮的青铜灯盏,灯芯燃烧着清澈如水的银白火焰,光芒所及,那丝丝灰黑气流仿佛遇到克星,蠕动速度明显减缓,被一点点逼出、净化。
苏璃亲自操作,双手在灯盏上方快速变换印诀,引导银焰精准聚焦于诅咒最顽固的几处。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与仪器低微的嗡鸣中流逝。
两个时辰后,萧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看到守在榻边、眼下带着青影的苏璃,以及一旁神色紧绷、手按刀柄的赵无咎。
“先生!您醒了!”赵无咎声音沙哑,明显松了口气。
萧璟动了动,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脑袋,像被无数根冰针扎着,神魂深处更有种被阴冷藤蔓缠绕的滞涩感。
但他强行压下不适,儒家修身养性带来的坚韧意志力开始发挥作用,如同磐石镇住了翻腾的识海。
“记录。”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不容置疑。
苏璃立刻会意,取过一叠特制的、可保存灵力印记的符纸和一支灵光笔。
赵无咎则站得笔直,凝神倾听。
萧璟闭上眼,快速整理着昏沉意识中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感知,开始口述,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幽骨,元婴门槛北荒巫祝。其幻境‘白骨荒原’,自成小界,能隔绝内外,侵蚀神魂。攻击以阴寒骨系巫法为主,有‘无影骨刺’等隐匿杀招。幻境核心与施术者神识高度绑定,稳定,但……”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关键的一瞬:“在我濒死前,苏璃你远程操控的灵傀撞击,虽被摧毁,但爆发的混乱灵能脉冲,导致幻境空间出现极其短暂的凝滞与波动。幽骨魂火亦为之摇曳,操控出现空隙。”
“然后,”他此波动微弱,但本质极高。
幽骨对此极度惊疑、忌惮,甚至恐惧,因而攻击迟滞,我得以趁机撞破幻境薄弱点逃脱。”
苏璃笔尖一顿,抬起眼,眸中震惊难以掩饰:“星髓轮核?那是什么?您如何模拟?”
“记忆碎片。八世轮回,有些因果,难以言明。”萧璟没有深入解释,继续道,“幽骨最后低语‘此事……需禀报师尊’。这意味着,他并非独行,背后有更庞大的巫祝势力,甚至有师长级别的人物。”
“另外,”萧璟眉头紧皱,似乎在承受某种压力,“在幻境最危险时,我曾有一次突如其来的‘预视’,提前‘看’到‘无影骨刺’的袭击轨迹,并因此避开。此能力……或为‘因果洞察’在生死压力下的某种迸发,尚不稳定,消耗巨大。”
他稍微喘息,不顾苏璃劝阻的眼神,集中残存的精神,将意识缓缓沉入识海,尝试主动触碰那玄之又玄的“因果洞察”能力。
目标,锁定幽骨最后那句话,以及幻境中那片令人作呕的白骨荒原意象。
剧痛瞬间加剧,仿佛有钝器在颅内搅动。
萧璟身体微微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
模糊的感知逐渐浮现。
那不是清晰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无数负面情绪的“指引”。
他“看”到了一条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因果细线,颜色暗红,浸透了血腥与无尽的怨恨,从幽骨残留的气息中延伸而出,歪歪扭扭地指向……西北方向。
线条的另一端隐没在一片深沉的、粘稠的黑暗之中,只透出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贪婪。
“西北……血腥……怨恨……”萧璟艰难地吐出几个词,猛地断开了感应,痛苦地捂住头,脸色更加苍白。
“先生!”苏璃急忙将一枚温养神魂的丹药送入他口中。
萧璟缓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头痛才稍稍减退。
他看向赵无咎,眼神虽然疲惫,却锐利如刀:“无咎。”
“属下在!”
“立刻动用我们埋在北疆的、最隐秘的那条情报线。调查近期,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西北边疆,特别是镇北王辖地内,是否有大规模人口异常失踪事件。不是战乱流民,是那种……莫名其妙消失,官方记录模糊,可能被归为‘流寇劫掠’、‘边民逃亡’或者‘遭遇天灾疫病’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关注那些被掩盖或轻描淡写的事件。规模要大,手法……可能很诡异,涉及血祭、瘟疫(人为?)或局部天象异常。幽骨及其背后的势力,需要‘资粮’,而北疆,或许是他们的‘牧场’之一。”
赵无咎神色一凛,毫无犹豫抱拳:“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他知道轻重,先生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线索,绝不能耽误。
“小心,”萧璟最后叮嘱,“对方是能在京城活动元婴巫祝,北疆的布置恐怕更深。情报传递用最高加密,宁可慢,不可泄露。”
赵无咎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密室门外。
萧璟交代完毕,那股强撑的精气神似乎瞬间泄去,强烈的疲惫和虚弱再次将他淹没。
苏璃喂下的丹药药力化开,带着温和的暖意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神魂,也带来了深沉的睡意。
“先生,您需要休息。”苏璃轻声道,指尖拂过他紧皱的眉心,一丝安神的灵力渗入。
萧璟没有抗拒,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支撑任何深入思考或行动,尽快恢复才是首要。
他嗯了一声,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只有深沉的、修复性的昏睡。
苏璃为他盖上薄衾,静静地在榻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气息逐渐平稳,诅咒残留在阵法和仪器的持续作用下被进一步压制,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密室另一端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那广袤的西北边疆,尤其是代表镇北王势力的区域。
眉头锁紧,仿佛能拧出水来。
“星髓轮核……玉玺异动……西北巫祝……大规模人口失踪……”这些关键词在她脑中飞速串联,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恐怖的阴谋轮廓,却又隔着重重迷雾。
光凭猜测不行。
她转身,走向密室角落一个被帆布覆盖的区域。
掀开帆布,露出数个尚未组装完成、但核心部件已经就位的奇异装置——那是新一代的“灵能侦测罗盘”,采用天工院最新的复合感应符阵和能量谐振原理,理论上能捕捉并分析极其微弱且特殊的能量波动,包括……诅咒、怨念、血腥祭祀残留等阴邪气息。
原本设计用于矿脉探测或大型工程选址,但此刻,苏璃觉得,或许它能成为一双望向那片黑暗迷雾的眼睛。
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有力的小臂,工具台上,各类精密零件和闪烁着微光的符墨整齐排列。
调试开始。她必须尽快提升它的感应精度和定向能力。
银亮的刻刀落在阵盘核心,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嘶鸣。
灵石灯光下,她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与密室中那些复杂的仪器图纸融为一体。
时间点滴流逝,只有工具与材料摩擦、灵力流转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将最后一道辅助校准符文嵌入罗盘边缘,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灵力激活核心阵列时——
那枚悬浮在阵盘中央、如同银色水银般不断变换形状的指示针,忽然极其轻微地、违反常理地颤动了一下。
它没有指向任何已知的能源方向,而是微微偏斜,指向了密室的西北角。
那里,除了石壁,一无所有。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