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更鼓声沉入府墙深处。苏清颜吹熄烛火后未再合眼,只将旧香囊压在枕下,指尖摩挲着褪色布面,等天光。
卯正一刻,晨雾未散,她已起身梳洗。素银簪绾发,月白襦裙垂地,外罩浅蓝纱衣,环佩轻响如露滴青石。婢女捧来王妃印信,铜钮沉甸甸的,她接在手中,转身便往账房去。
账房位于王府东隅,三间连屋,门楣低矮,檐下悬一盏未摘的红灯笼,是婚仪余物。管事老赵迎出,拱手作礼,额上汗意微现:“王妃这么早?可是王爷身子不适,需支银请医?”
“不是。”她步履未停,径直入内,“我掌家事,自今日起,府中收支须经我过目。取近三年底册来。”
老赵身形一僵,赔笑趋前:“王妃仁心,可这账目琐碎,每日进出不下百项,恐劳神伤身。往年都是侧管家代为整理,呈报王爷批阅……”
“从今往后,由我亲理。”她落座于主案前,目光扫过满架账簿,“所有原始凭据,一并调出。”
老赵不敢再言,只得命人搬来一摞摞册页。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分类含混,采买、修缮、药资、炭薪皆归于“杂用”一项。她翻开三年前冬月账,逐条比对,笔尖点在“药材支出”一栏:当月购入续断、黄芪、丹参共计八十六斤,另有人参十二两、鹿茸三副。
她眉心微动,抽出靖王药方副本——这是昨日晨省时借誊抄之名留下的记录。方中所列药材剂量清晰,按日服用量推算,全年所需不过十一二斤。多出七十余斤,去向不明。
“西跨院修缮费每月三十两,持续两年零四个月。”她翻至另一册,声音平缓,“可我昨夜经过该院,墙垣完整,瓦片无缺,门窗牢固,并无修葺痕迹。”
老赵擦汗:“许是……预备之资?防雨季渗漏……”
“那厨房日耗炭火三百斤,灶台却仅开两口,且多用于温水,并无大灶烹煮。你告诉我,炭烧去了何处?”
管事语塞,勉强道:“或有损耗,或值夜人取暖……”
“取暖?”她抬眸,“王府地龙通暖,各院皆同。为何独西跨院需额外支炭?且数目如此之巨?”
她不再追问,只提笔在纸上勾画,以不同符号标记三处异常条目,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刑名算术·勾稽卷》,运用逆推法逐一核验。时间、数量、频率、用途四者交叠,误差渐显。她以细线连接各项开支源头与终端,绘成一张脉络图,虽未明言,但三条线索隐隐指向府邸西侧地下方位。
老赵立于旁侧,越看越惊,额上汗珠滚落,滴在账本边缘,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收笔,将图置于案上,取出王妃印信,按于新立章程首行:“自即日起,凡单笔支出超十两,须双签方可拨付。三处存疑款项,暂停发放,待查实后再议。”
“这……怕是不合旧例……”老赵低声嗫嚅。
“旧例若藏污纳垢,便不必守。”她站起身,裙裾拂过门槛,环佩轻响,“账不怕乱,怕的是无人愿理。我既掌家,便不容糊涂。”
她离去时未回头,脚步平稳,穿廊过院,直往主院方向而去。风掠鬓边,发簪微颤,但她步履未滞。
与此同时,靖王书房内灯影摇曳。
龙允倚坐窗畔,手持一份兵部公文,实则未读。墨尘的巡夜简录已呈上,他只看了第一句:“王妃今晨查账,调取近三年底册。”其余内容未阅,便搁于案角。
他搁笔,指尖轻敲桌面三下,指节苍白,动作缓慢。昨夜焚香之事尚未厘清,今晨她又突入账房,动作迅疾而精准,非寻常闺秀所能为。他闭目,回溯这几日种种细节:大婚夜合卺酒洒落婚书,她抬眸时眼中似有金纹一闪;晨省试药,她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昨夜焚香成图,灰烬星移,竟与北境密报吻合……
如今又查账。
他未曾小觑她,却也未料她竟能从混沌账目中梳理出资金流向。更未料她所制《府用出入总览图》会以线条隐晦指向西地底——那是黑龙阁地下金库所在,藏有军械、密档与千两黄金,乃他多年布局之根基。
他睁眼,眸色深沉,起身步入内室,掀开书架后暗格,走入狭窄密道。石壁冰凉,脚步无声。行至尽头,他伸手探入壁龛,取出一枚青铜钥匙,形制古拙,正面刻“壬”字,背面隐有龙鳞纹。
他回到书房,将钥匙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青焰吞没金属,发出极轻微的“嗤”声。几乎同时,远处地底传来一声闷响,似铁门闭锁,机关自毁。自此,金库入口永封,唯有破墙掘地方可进入,而此举必引全府震动。
他立于窗前,望着东方渐明的天色,神情未变,唯指尖残留一丝灼意。
书房外,晨光初透,檐角铜铃轻晃。一名仆役匆匆而来,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账房管事求见,说王妃已立新规,暂停三笔支出,还请示定夺。”
“知道了。”他未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
仆役退下后,他仍立于原地,目光落在府门方向。太子近日频频探问他的病情,朝中风声渐紧,对方迟早会登门。他早已备好应对之策,可眼下局势微妙——苏清颜的动作快得超乎预料,且步步切入要害。她究竟是偶然精明,还是早有筹谋?
他无法用弈心瞳窥其真心。那一夜合卺酒时,他试图探查,却被反噬,至今心口仍有隐痛。他不知她是否知晓黑龙阁,也不知她焚香之举是否另有接应。但他清楚一点:她已不再是那个只需安抚、便可掌控的联姻棋子。
她开始落子了。
而他,必须更快。
苏清颜回到主院时,天光已亮。
她未入内室,先至偏厅查看账册副本。新立章程已誊抄完毕,交由贴身侍女保管。她取出昨日所绘脉络图,凝视良久,目光最终停在“西跨院”三字上。
那院落偏僻,平日无人居住,仅有两名老仆值守。她昨夜途经时,见院墙完好,可墙根泥土略显松软,似有翻动痕迹。今晨查账,又发现修缮费虚支、炭火用量异常,二者叠加,绝非巧合。
她放下图纸,起身走向妆台,打开抽屉,取出一支细长银针,藏于袖中。随后唤来婢女:“备轿,我要去西跨院巡视。”
婢女应声去准备。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平静的面容。昨夜焚香,今晨查账,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她不知母亲留下的“归元引”能否被接收,也不知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若再沉默,终将沦为权力博弈中的祭品。
轿子抬出主院时,阳光斜照,映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光。
她坐在轿中,手抚袖中银针,指尖微凉。
轿夫脚步稳健,穿过回廊,行至西跨院门前。
她掀开帘子,走下轿来,目光扫过院门。门闩完好,锁头无损,可门槛下方的尘土,似乎比别处薄了一层。
她迈步而入,裙裾拂过地面,未惊起一丝尘埃。
院中寂静,无人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