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靖王府主院的床前。龙允仍卧于榻上，眉心微蹙，呼吸浅而匀，似尚未从昏沉中彻底转醒。外间檐滴轻响，融雪之声细碎入耳，庭院积雪正缓缓退去，露出青石板上斑驳裂纹。
苏清颜坐在自己居所的窗前，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枚血珀簪。她已换下素服，着月白襦裙，外罩浅蓝纱衣，发间插白玉簪，环佩叮咚，一如往常。但她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昨夜她留下质问，今日他未应答，可她不能再等。宫宴将开，圣命难违，她必须赴席。
半个时辰后，靖王车驾出府。龙允倚在车厢内，面色苍白如纸，手执紫檀木骨扇，指节泛白。他未言一语，只在登车时略顿一步，目光扫过苏清颜垂落的袖口——那里曾藏银针，如今空了。她抬眸，两人视线相接，又即刻错开，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皇宫正殿，寒食宴已设。文武分列，宫娥执壶，乐声低缓，却压不住满殿肃然。烛影摇红，映得梁柱上的蟠龙浮雕似欲腾起。龙允与苏清颜同席而坐，位处东侧，离御座不远不近，恰是众人目光交汇之所。
酒过三巡，内侍捧金盘上前，盘中托一盏琥珀色酒液，杯壁凝霜，寒气逼人。宣旨声起：“太子有疾，不克亲至，特遣内侍献‘贺春寒食酒’一盏，敬靖王安体，祈福延年。”
满殿皆静。此礼不合旧制，太子病中不出，何以独向靖王进酒？且酒色异于常酿，泛青光如蛇鳞浮动。群臣低头，无人敢视，唯恐牵连。
苏清颜指尖微动。她忆起昨夜龙允高热呓语中的断续之言——“别信酒……母妃死于……” 后面的话被咳嗽吞没，但她记住了那声音里的痛楚与警告。此刻这盏酒，来得蹊跷，寒意非出自冰鉴，而是药浸所致。
内侍躬身，将酒盏置于龙允案前。龙允不动，只低咳两声，以袖掩唇，肩头微颤，似连举杯气力亦无。
苏清颜忽起身，袖摆轻扫案角。酒盏倾倒，琥珀色液体泼洒而出。她俯身拾接，裙幅垂落，遮住动作，实则借势将整杯酒尽数倾入案侧冰鉴之中。冰块遇药，嘶响微沸，浮起淡绿泡沫，转瞬被冷气吞没，不留痕迹。
她直身，含笑对内侍道：“手滑，劳烦再斟。”语气平和，如同寻常失手。她未抬头望太子宫方向，亦未与龙允对视，仿佛只是王妃一时不慎。
内侍迟疑，目光投向殿首太监。太监微不可察摇头，遂令宫娥重取酒来。新酒温润如常，无异色异香。苏清颜接过，亲自为龙允斟满，双手奉上。龙允抬眼，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饮了一口，随即搁杯，继续垂眸假寐。
殿中乐声复起，却僵滞如丝弦将断。众人心知方才一幕非偶然，却无人敢言。苏清颜坐回席位，掌心微汗，指节因紧握杯沿而泛白。她不动声色，只以帕拭唇，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宫墙高耸，门户森严，今日之局，已非避可解。
龙允缓缓抬手抚胸，又咳了一声。他仍靠在案边，身形虚弱，似连坐稳都需强撑。但他左手悄然滑至案下，避开众人视线，轻轻覆上苏清颜尚在微颤的右手背。
她一震，未抽手。
他拇指在她掌心缓慢划动，动作极轻，如风拂叶，不留声息。第一道横线，自掌缘至中指根部，代表洛京中轴；第二道竖切，落于掌心偏左，标注“东宫”二字之意；第三道自南门起，呈弧形包围之势，收拢于东宫门阙。末了，五指收拢成拳，压于她掌心——是围歼，是清算，是血洗之誓。
她指尖一缩，终未挣脱。
他知道她懂了。
她也知道他不再掩饰。
双掌交叠，藏于膝上裙幅之下，如常端坐。她低头执杯，神色未变，唯有指节微白，显见内心激荡。他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但两人之间，已有某种东西悄然成型——不再是猜忌与试探，而是共担生死的默契。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响。寒食宴进入尾声，歌舞将歇。龙允忽然睁眼，目光掠过殿首太监，后者会意，挥手示意乐师止音。丝竹骤停，满殿寂静。
“臣妾近日习得一曲，”苏清颜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乃古调《采蘩》，愿为诸君清唱，以助雅兴。”
她未等回应，便启唇而歌。
词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歌声婉转，却不带欢愉，反透冷意。群臣默然，不知其意。唯有龙允侧首，看了她一眼。她未看他，只望着殿顶藻井，仿佛那上面刻着无人能见的密图。
他知道，她在传讯。
不是给敌，而是给盟。
这一曲，将是贵女间明日传唱的新词。
也是他们反击的第一步。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于地砖之上，如共执一局未落子的棋盘。龙允的手仍藏于袖中，指尖微屈，似握剑柄。苏清颜的杯中酒未尽，水面平静，不见波澜。
但冰鉴深处，那抹淡绿泡沫仍未完全消散，沉在最底层，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破冰而出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