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寸寸爬上石阶,青砖缝隙间的露水渐次蒸干。苏清颜立于梅树下,晨光映在脸上,未动。龙允坐在凉亭里,茶盏搁在石桌,扇子横放身侧。两人之间二十步距离,如隔深谷。
她转身离去,裙裾轻扫过地砖接缝。回廊拐角处,铜铃无声。她步入正院,取了素色披风,命侍女备香篮。今日是亡母忌日,按例当往家庙焚香。
家庙位于王府西北隅,白墙灰瓦,檐角低垂。庙门半开,守庙老仆正在扫阶。苏清颜缓步而入,香篮交予侍女,自行取出三炷沉水香,插进铜炉。火苗跳了一下,青烟袅袅升起。她合掌闭目,唇未动,声不出,只将香条端正抚平。
供桌左侧燃着一盏油灯,灯焰微黄,照着《金刚经》卷轴摊开的纸页。角落蒲团整齐排列,佛龛前地面洁净无尘。她退至右侧蒲团跪坐,指尖轻触袖中金簪——白玉雕成,簪头圆润,是及笄时母亲所赐,从未离身。
庙外脚步轻响,一人步入。灰褐僧袍,芒鞋草笠,背负经匣,双手合十行礼。老仆认得是城外净慈寺挂单的游方僧,常来府中诵经祈福,便未阻拦。僧人低头入内,立于殿角,低声念起往生咒。
苏清颜睁眼,余光扫过那人。呼吸节奏不对——吸短促,呼滞重,脖颈侧面青筋微凸,似强压心跳。她不动声色,只将右手缓缓移向案头经卷。
僧人悄然移步,绕至供桌后方。右袖微鼓,似藏硬物。他停住,目光掠过苏清颜背影,喉结上下一滚。
就在那一瞬,她猛地起身,抓起《金刚经》卷轴,反手掷出。竹简撞上油灯底座,灯倒油洒,火苗“腾”地攀上垂帘。浓烟骤起,火星四溅。
僧人惊愕回头,动作却未停。右手抽出短刃,乌光泛寒,直扑而来。
苏清颜已退至蒲团区,身后即是佛龛,再无退路。火势蔓延,热气扑面。她拔下发间金簪,就地蹲下,在蒲团表面疾速划动,连点七处,口中文言疾喝:“膻中、鸠尾、巨阙、期门、章门、京门、幽门!此七穴俱损,则气绝身亡!”语毕横簪胸前,双目紧盯来敌。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龙允咳了一声,扶着门框踏入门槛。浓烟扑面,他抬袖掩鼻,顺势垂眸。弈心瞳悄然开启。
视野骤变。
众人血流加速,心跳紊乱,面色涨红。唯有苏清颜——手腕脉络虽快却不乱,气血运行匀称,眼神清明如镜,无惧无怒,唯有一丝极细的专注,凝于眉心。
他目光扫过蒲团。金簪划痕尚新,七点位置分明。弈心瞳推演其下轨迹——确与人体经络死穴完全吻合。膻中为气海之根,鸠尾护心阳之门,巨阙镇中焦之枢,期门泄肝气之冲,章门锁脾元之关,京门控肾水之源,幽门闭阴脉之户。七穴同伤,五脏失衡,顷刻暴毙。
刺客已扑至三步之内。刀锋破空,直取咽喉。
苏清颜未退,反迎半步,金簪斜挑,指向对方腕脉。刺客收势不及,本能偏身闪避。她借机旋身,足尖踢起一缕香灰,扬向对方面门。
刺客闭眼后撤。就在此刻,数道黑影破门而入。墨尘率护卫赶到,刀光交错,将刺客围困中央。
搏斗不过数息。刺客被逼至墙角,忽然冷笑,咬破舌底毒囊。身体抽搐两下,倒地不起。
火势渐熄。老仆与侍女扑灭余烬,屋内焦味弥漫。供桌烧去一角,经卷化作残灰,垂帘只剩半幅焦边。蒲团上七道划痕清晰可见,金簪仍横于苏清颜手中,簪尖沾灰。
龙允缓步上前,站定于蒲团之前。他未看尸体,亦未问经过,只盯着那七处痕迹,久久不语。弈心瞳尚未收回,仍在追溯方才那一瞬的气血流转——她说话时舌尖微颤,气息下沉,每一点落笔皆与呼吸节拍契合,仿佛早已演练千遍。
她如何知此秘技?
黑龙阁典籍有载:此七穴连环制敌之法,乃前朝御医为防宫变所创,后流入禁军暗卫,从不外传。即便医者通晓单穴功效,也难识其联动杀机。
他缓缓闭眼,弈心瞳隐去。再睁时,眸光如常。
“封锁现场。”他开口,声音低哑,“尸体暂存偏院,不得擅动。明日请内务总管派人修缮清扫。”
无人应答。侍女搀扶苏清颜起身。她衣袖沾灰,鬓发微乱,却未显疲态。走过龙允身边时,脚步未停,亦未言语。
他未挽留,亦未质问。
待人影消失于庙门,他才俯身,指尖轻触蒲团划痕。灰粉微涩,深浅一致,每一笔皆果断无滞。这不是慌乱中的胡乱标记,而是精准的示警,或……记录。
他直起身,望向庙外天光。
日头已高,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焦黑的地砖上。抄手廊通往内院库房的方向,石板干净,无人行走。
他迈步而出,紫檀扇收入袖中。途经一处矮墙,见墙根积着昨夜雨水,水面浮着一片落叶,边缘焦黄,似被火燎过。
他未驻足,继续前行。
库房钥匙挂在腰间,铜环微凉。昨日尚药局报来药材损耗清单,需亲自核对。西跨院账目仍未理清,旧物堆积多年,早该清理。
他走入抄手廊,回廊顶棚遮住阳光。脚步声在空荡廊下轻轻回响。前方拐角,两名粗使仆妇正搬运木箱,箱上标签模糊,字迹脱落。
他停下。
其中一口箱子倾斜,盖板松动,露出一角布料——月白色,边缘绣银线云纹,像是女子旧衣。
他未多看,绕行而过。
身后,庙门紧闭。焦痕斑驳的门槛上,一只死去的飞蛾蜷缩在阴影里,翅膀残破,腹下藏着半片未燃尽的经文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