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馒头他熬了一天一夜。
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码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工头蹲在岸上，裹着一件破棉袄，烟杆夹在腰带上，看见他走过来，眯着眼上下扫了一遍。
“又是你？”
“昨天你说我扛不动。”林清松说，“今天我想试试。”
工头把烟杆从腰间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试试？我这儿的货不是给你试的。一袋一百二，你扛不动就是扛不动，耽误我工夫。”
“我扛半袋。半袋一趟，两文。”
工头哼了一声，没接话。旁边一个正在扎麻袋口的搬运工听见了，抬头看了林清松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嘴里嘀咕了一句：“瘦成这样还想干这活，疯了吧。”声音不大，但林清松听见了。
工头把烟杆叼回嘴里。“行。半袋一趟，两文。干不动了别赖我。”
林清松转身往跳板上走。那搬运工从他身边经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后生，你哪儿来的？”
“山上。”
“山上？”搬运工嗤了一声，“山上的人跑码头来扛包？你种田种不活？”
“种得活。想挣点钱。”
搬运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一袋粮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麻袋压在肩上，他的腰往下沉了一寸，但步子很稳。
林清松走到跳板尽头，弯腰拉住一袋粮食的一角，往上提。麻袋纹丝不动。他蹲下来，把麻袋一头扛上肩膀，另一头拖在地上，站起来，腰往下沉，膝盖打颤，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出来。他走了两步，麻袋在肩上晃了晃，没掉。又走了两步，稳住了。
“你这叫扛？”工头在岸上喊了一声，“拖地上也算？”
林清松没回头，咬着牙往前走。
第二趟，肩膀开始疼。第三趟，麻袋布上的粗纤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布沾在伤口上。他站在仓库门口喘气，想伸手去摸一下肩膀，又放下了。搬运工从仓库里出来，看见他肩膀上的血色，脚步顿了一下。“你这也叫干活？”
“干得动。”
“干得动？你肩膀上那块肉都快磨没了。你知不知道这活不是光靠蛮力就能干的？你这腰，明天就起不来了。”
林清松没看他。“起不来再说。”
搬运工摇了摇头，扛起一袋粮食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干三天，人就没了。”
林清松没接话，转身又走回跳板。
一上午，他干了七趟。工头在岸上喊了两回“快点”，他没有理会。腰上的旧伤在第五趟的时候开始发酸，先是坠，接着是钝钝地疼。他每走一步都在跟腰较劲，步子慢下来，但没有停。
到第八趟的时候，他蹲在跳板上，撑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搬运工正好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歇会儿吧，你这样干不到天黑。”
“没事。”
“我说你——”
“我说没事。”
搬运工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摇头什么没说，走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干了十一趟。实在是太累了，走到井边打水，手在抖，水洒了半瓢。旁边几个工人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看见他走过来，目光扫了扫他，又转回去，低声说着什么。林清松没有听清，但那种目光他熟悉——和村里人看他时一样。他坐到墙根下，从布包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慢慢嚼，一边嚼一边觉得肩膀木了，不怎么疼了，只觉得沉，像是那袋粮食还压在上面。
下午，他继续干。步子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短。到第十五趟的时候，他把麻袋拖进仓库，放下来，撑着膝盖站了很久。汗从下巴滴到地上。
搬运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你干了多少趟了？”
“十五。”
“十五趟？”搬运工皱了下眉，“你知不知道一袋多少钱？”
“不知道。”
“一袋三文。半袋？工头跟你说两文？”
林清松站直了。他看了一眼岸上的工头，又看了看搬运工。“你确定？”
“我干了三年了，你说我确不确定？”搬运工嘴角往下撇了撇，“他看你外乡人，好糊弄。”
林清松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跳板。第十六趟、第十七趟，他没有停下来。
太阳快落的时候，搬完了最后一袋。站在仓库门口，手抖得厉害，腿也在抖。
工头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数，递过来。“十二文。”
林清松低头看了看，没有接。“十七趟。”
“十七趟怎么了？”
“半袋一趟两文，十七趟三十四文。”
工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点了点。“你那是半袋？你自己看看那麻袋——你扛的是整袋。”
“你说过半袋。”
“我说过。可你扛了整袋。”工头把铜板又往前递了递，“整袋只算半袋的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林清松看着他。肩膀在疼，腰在疼，手在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我干的活，不是你说的那个价。我扛的麻袋，是你让我扛的。你跟我说半袋两文的时候，没告诉我整袋也一样。”
工头把烟杆换到另一只手里。“后生，你要讲道理是吧？行。我雇你的时候你说了，半袋两文。你自己把整袋扛走了，我没拦你，但我也没答应你多给。”
“你知道我扛不动整袋。”
“你扛动了。”工头说，“这就够了。”
林清松的手攥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工头没退。一边的搬运工蹲在边上，看着这边，没有说话。远处的几个工人也停了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
“三十四文。”林清松说，“我干了一天。”
“十二文。”工头说，“你干了一天。”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工头把铜板塞进林清松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没回：“明天想来，还是这个价。”
林清松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十二文铜板。铜板硌着掌心，凉的。看着工头的背影，牙齿紧咬着，松开手，把铜板揣进怀里。颤巍巍的往外走。经过搬运工身边的时候，搬运工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他没有停，继续走。
走进城，直接去了面馆。胖女人正在抹桌子，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是你？”
“有钱了。”他把那十二文钱放在灶台上，“一碗面。”
胖胖的女老板看了一眼那些铜板，又看了看他。他衣裳上沾着灰，肩膀那块暗红色的痕迹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嘴唇干裂着，脸上有汗和灰混在一起结成的一道一道的痕。“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干活。”
“什么活？”
“码头搬粮食。”
胖老板没再问。她转身去了灶台后面，把铜板收了，下了面，又往碗里多搁了一勺卤子。面端上来的时候，她顺手搁了一碟咸菜在边上。
林清松低头吃面。第一口，汤烫的面让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吃了第二口。面很劲道，一咬就知道是手工揉的。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事和人都咽下去。吃到一半，觉得碗底多了什么东西。拨开面条，是一个荷包蛋，白白的，卧在碗底。愣了一下，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
吃完面，他把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说了句“多谢”。胖老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
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铺子基本都关了门，路灯亮着几盏，在风里晃。走了一段，一天太累了，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又摸了摸怀里的铜板。还剩三文。今天挣了十二文，吃了一碗面，还剩三文。把三文钱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怀里，揣好，继续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城里的灯星星点点的在他身后亮着，走出城门亮光离他越来越远，把他的背影融入了城外的夜色里。林清松回到土地庙时，已经看不见路了，城外的夜色比城里的黑。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冰冰的，但肩膀在发烫。今天的面在肚子里，暖的，荷包蛋的味还在嘴里，淡淡的。他记住了那种语气——“给你面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泥和灰混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磨破的皮。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不用看也知道磨成什么样了。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更疼，也还会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