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靖王府朱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马车停稳,龙允扶着车辕下车,右臂悬于胸前,包扎处渗出暗红血渍。他未唤医官,只对迎上来的仆从道:“备茶书房。”
苏清颜随后下车,披风裹身,步履轻缓。她目光扫过龙允右臂,指尖微动,终是未言,只低头随行入府。
东院书房静如深潭。檀木案几上积尘未扫,窗纸微破,一缕晨光斜照进来,映得浮尘浮动。龙允坐于案后,解开外氅,露出内里玄色锦袍,领口暗银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他取来一方旧楸木棋枰,置于案上,拂去尘灰,动作迟缓。右手伤处牵动,他改用左手拾子,一枚枚黑白寒玉棋子被按序布于盘上,布局残缺,中央空角如断脉横亘。
这是他少时在黑龙阁所遇“弈死局”,三年苦思无解,终成心结。如今摆出,非为自解,而是试探——那日围场,苏清颜缝合伤口所用针法,分明与阁中秘传暗合。若她真与黑龙阁有关,见此局当有反应。
门外脚步轻至。苏清颜捧茶而入,素手执壶,将青瓷茶盏放于案角。她目光落向棋枰,身形微顿。茶香氤氲,她未退,亦未语,只静静凝视那残局良久。
棋局死寂,唯左下星位尚存活眼之机,寻常人难察。她忽伸手,执白子,落于左下星位。子落无声,却似惊雷隐动。
龙允抬眸。
她不看他,继续推演,五子连落,步步精准,皆避死路,直补断脉。最后一子落下,原本僵死之局竟现生机,黑白相生,势成回环。
室内寂静。龙允袖中手指微蜷,指节泛白。他未料她竟解得如此干脆,更未料她落子之法,竟与当年母妃推演时如出一辙——那年他五岁,母妃病中卧榻,曾以米粒代子,在纸上布此局,叹曰:“此局无解,除非人心不死。”
苏清颜收手,退后半步,垂眸道:“此局已破,王爷可安息了。”
龙允未答。他盯着棋枰,喉间微动,似有千言卡于胸中,终化作一声轻咳。他欲伸手触那棋子,确认是否真实,却觉右臂剧痛,动作滞缓。
苏清颜见状,指尖微抬,似欲上前扶持,却又止住。前事种种涌上心头——大婚夜锦帐裂帛,围场中他扑身救她,臂上血染素布……她知他非表面那般孱弱,亦知自己早已无法置身事外。可她亦不敢近。近一步,便是破防;退一步,仍是冰墙。
她终未动,只低声道:“王爷伤未愈,不宜久坐。”
龙允摇头,目光仍锁棋枰。“再坐片刻。”
她不再劝,只立于案侧,静候。衣袖垂落,月白襦裙沾了方才拂尘时扬起的灰迹,她未觉。
窗外风起,吹动窗纸,簌簌作响。室温微升,棋枰年久,中央裂痕因热胀悄然扩大。苏清颜转身欲退,衣袖不慎勾住棋盘边缘。整副棋枰微倾,数枚棋子滑落,叮然坠地。
龙允本能伸手扶住一侧,掌心贴木,触感粗糙。就在此刻,裂缝深处,一张折叠极小的泛黄纸片缓缓滑出,半露于外。
他动作一僵。
纸上墨迹模糊,唯可见半张孩童面容——眉眼稚嫩,笑容纯真,额角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辨。画风朴拙,非宫中画师手笔,倒似民间妇人随手所绘,笔触温柔,藏不住疼惜。
龙允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画像。五岁生辰,母妃亲绘,藏于旧宅密匣。火灾之后,一切焚毁,他以为此物早已不存。怎会在此棋枰夹层?此枰乃他归府后亲置书房,从未示人,更无人敢擅动。
他指尖悬于纸上,未敢触碰。仿佛一碰,便惊了旧梦。
苏清颜亦怔住。她目光停驻纸上,呼吸微滞。那眉眼……竟有几分熟悉。她未伸手,只低声问:“这棋枰……是从前府中旧物?”
龙允未答。
他脑中闪过无数可能——是谁藏入?何时藏入?为何藏入?此画若现于他人之手,或可视为栽赃,可偏偏出自他亲手布置的棋局,且由她破解之后才显露。天意?人为?
抑或,是某种他不敢想的联系?
他忆起大婚那夜,她抬眸时眼中金纹一闪,弈心瞳反噬。此后种种,她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异样——识药、焚香、缝针、破局……每一步都似无意,却又环环相扣。若她不知情,技艺从何而来?若她在局中,为何至今未动杀机?
烛火轻跳,映照两人沉默相对。
苏清颜未走。她望着那半张画像,心中亦翻涌难平。她自幼习画,虽不精,却能辨笔意。此画中孩童眉宇舒展,笑意纯粹,绘者必是极爱此人。可这爱意中,又似藏着一丝哀愁——那朱砂痣点得极重,仿佛怕日后认不得。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家中失火,她逃出时手中紧握绣片,身后似有一人冲入火海……后来她问侍女,侍女只说许是幻觉。可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一双小手伸向她,掌心有血。
难道……
她未敢深想。
龙允终于抬手,极慢地拾起那纸片。纸张脆弱,稍触即颤。他展开一线,见背面有字,极小两行,墨色褪淡:
“允儿生辰,愿平安长乐。
——母 书于丙戌年秋”
丙戌年,正是他五岁那年。
他指节发白,捏着纸片的边缘微微颤抖。多年心防如墙,此刻裂开一道细缝。他一生布局,谋算天下,可从未想过,会在这副旧棋枰中,寻回一段被火焚尽的记忆。
苏清颜见他神色,知此事非同寻常。她未追问,只轻声道:“若王爷不弃,我可命人另制一副新枰。”
龙允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冷寂。“不必。”
他将纸片折好,收入怀中,动作缓慢,仿佛安置一件易碎之物。棋子散落数枚,他未命人收拾,只以左手将残局重新覆上,盖住裂痕。
室内复归寂静。
茶盏已凉,水汽散尽。窗外日影偏移,光斑移至案角,照见棋枰边缘一处刻痕——极浅,若不细察难见,形似一只展翅的雀,尾羽微翘。
苏清颜目光掠过,未言。
龙允靠于椅中,右臂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心口亦闷,似有重石压着。他知此痛非仅来自外伤,而是弈心瞳久催之患,更是心绪震荡所致。可他不能倒。一旦松懈,便再难撑起这满盘残局。
他抬眼,看向苏清颜。
她立于案旁,月白襦裙沾灰,发间白玉簪未换,耳坠仍无金铃。她神情怔忡,似有所忆,却未言明。她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清明,无闪躲,亦无试探。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丝错觉——她并非外人,而是早该在此的人。
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未言之事。她的银梭,他的棋谱,她的针法,他的画像……每一件都是线索,却拼不出全貌。
他终未开口。
她亦未动。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交叠,如共坐一局,却始终隔案而望。
窗外风止,窗纸不再作响。一片枯叶自檐下飘落,贴在窗棂泥痕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