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回廊,檐下铜铃未响。
龙允仍立于第三道月门前,玄色衣袂垂落,袖口暗银云纹在初阳中泛着冷光。他未动,亦未召医,只将紫檀扇留在她枕畔,便退至屏风外静候。侍女奉命闭门谢客,院中无人敢近,连扫叶声都停了。
她昏睡已近两个时辰。
腹痛似缓,呼吸渐匀,但额上汗意未干,唇边那抹血痕经人蘸帕拭去后又渗出一丝。她左手仍半蜷,护在小腹前,右手则压在身侧,袖口微皱——那道被篡改的圣旨,依旧藏得极深。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三指还残留着她脉搏的跳动节奏,急促中带断续,与母妃临终时如出一辙。那一瞬他几乎要催动弈心瞳,却终究作罢。不是不能,是不敢。怕看得太清,怕破开这层薄如纸的平静。
他转身走出寝居,穿过影壁,步入后院演武台。
晨雾未散,青石地面湿漉漉的。他解下腰间长剑,剑鞘漆黑无纹,入手沉稳。这是黑龙阁秘传之器,名“沉渊”,平日藏于书房暗格,非紧急不出。今日他未多想,只觉心口闷压难舒,须以剑势泄之。
剑出鞘三寸,寒光微露。
他起势缓慢,一招“揽雀尾”推至半途,手腕忽滞。眼前浮现出她昏睡时的模样——不是王妃,不是政敌之女,也不是父亲棋局中的弃子,而是一个咬唇忍痛、宁死不呼的女人。
力道偏了。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细微裂响。他收势再起,转为“白鹤亮翅”,步法错落,身形微倾。可心神未定,第二式尚未走完,风忽自东来,吹动院门轻启。
苏清颜被人扶着,缓步走入。
她面色比昨夜更白,脚步虚浮,由侍女搀扶才得以站立。原是婢子见她久卧不起,劝其出房透些新鲜气。她本不愿,可榻上闷久,胸口发堵,只得应允。
风正拂过她左臂宽袖。
就在那一瞬,龙允剑势正至“拨云见日”,手腕一震,剑尖偏移三分。
“嘶——”
袖角掠过刃口,布帛撕裂声极轻,却清晰入耳。
她低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侍女惊慌扶住。血珠自小臂内侧沁出,顺着腕骨滑下,在阳光下泛着赤红光泽。
龙允僵立当场,剑未归鞘。
血滴坠落剑身,沿刃纹缓缓流淌。刹那间,剑面泛起一层暗金微光,仿佛有火从内部燃起。篆文浮现——“黑龙”二字,古拙苍劲,隐现即逝。光芒一闪而没,如同从未出现。
但他看见了。
这剑乃黑龙阁历代执掌者佩兵,唯有至亲血脉之血可启封印。他曾试过数次,皆无反应。如今竟因她一滴血而觉醒,岂止是巧合?
他缓缓抬头,看向她。
她已疼得闭眼,眉头紧锁,侍女正欲撕布包扎,却被他抬手制止。
“退下。”他声音不高,却不容违抗。
侍女低头退出,顺手带上院门。
他走近,未言,只执起她手臂。伤口不深,长约寸许,边缘整齐,是剑锋快利所致。他取出怀中素帕,轻轻按压止血,动作极缓,生怕加重痛楚。
她微微颤抖,仍未睁眼。
“为何出来?”他问。
她喘息稍定,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屋里……太闷。”
他未接话,只继续替她擦拭血迹。帕上染红一片,触手温热。他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母亲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攥密诏,口中喃喃:“若有一人,敢以身为纸,以血为墨……大渝还有救。”
那时他不信。
如今,他信了。
她不是为了谁,也不是图什么。她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哪怕代价是痛、是昏、是死。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此刻静静横于石凳之上,表面再无异象。可他知道,方才那一瞬的“黑龙”二字,绝非幻觉。
他将她扶至演武台旁石椅坐下,取来药箱,亲自敷药包扎。手法熟练,动作轻柔,像是做过千百遍。包扎毕,他并未松手,反而凝视她半晌,终于开口:“你不怕我?”
她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怕你什么?怕你杀我?还是怕你废我王妃之位?”
“怕我看穿你。”他说。
她沉默片刻,摇头,“你看不穿的。真正想藏的事,从来不在脸上。”
他眸光微动,却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昨日殿中之事,她未曾解释,他也未曾逼问。彼此之间,已有太多话悬而未决,太多事心照不宣。
他起身,拾起“沉渊”剑,欲收入鞘。
指尖触及剑柄时,忽听她低语:“别丢下我……哥哥……”
声若游丝,却清晰入耳。
他猛地顿住。
她已再度昏厥,头歪向一侧,呼吸浅促。方才那句呓语,像是从极深处挣扎而出,带着孩童般的哀求与恐惧。
“九年前寒山寺……”她又呢喃一句,唇齿微张,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浸入鬓发。
他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寒山寺?她怎会去过那里?那是黑龙阁外围禁地,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九年前,他正随师尊闭关修行,中途曾离山一日,因得知母亲病重,匆匆赶回洛京,途中曾在寒山寺歇脚避雨……
记忆碎片骤然翻涌。
那一日,寺中似有女童哭声,他循声而去,见一小女孩被家人推出庙门,独自跪在阶前求佛保佑兄长安康。她手中捏着一方绣片,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雀鸟。他驻足片刻,未上前,只远远望着。后来火起,他冲入火场,抢出一物——一条褪色长命缕,末端铜铃刻着“颜”字。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遗失之物。
原来,她是为兄长祈福而去。
可她的兄长……是谁?
他低头看着她昏迷的脸,眉目安静,泪痕未干。那声“哥哥”,不是呼唤亲人,更像是绝望中的本能依赖。九年过去,她竟还记得那一刻的无助。
他缓缓蹲下,与她视线齐平。
没有用弈心瞳,也没有试探真假。他只是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被他当作棋子迎娶的女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真实。
他将“沉渊”剑收入紫檀匣,置于床侧矮柜。而后执帕蘸温水,再次为她擦拭额头冷汗,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旧梦。
她呼吸渐渐平稳,呓语止息。
他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
阳光洒入,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素布洁净,血迹不再渗出。庭院里落叶堆积,池水无船,纸船早已不知所踪。石墩仍在原处,像一座无人理会的界碑。
风起,吹动他衣角。
他立于窗前,背影孤峭如铁。
她还在睡,袖中那道圣旨仍未取出。他也不打算现在拿走。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而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把第一枚棋子推过了河界。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