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丝灰白被浓云压住,海风陡然收紧。哪吒站在东城墙第三段垛口,手按火尖枪杆,指尖触到枪身微凉的铁纹。他没动,眼盯前方黑浪起伏的海面。刚才那一阵摩挲乾坤圈的动作已停,掌心贴着金属环内侧,留下一道浅汗印。
城下水声渐近,不是潮拍礁石的节奏。守军中有老兵抬手示意噤声,弓箭手缓缓张弓,箭头指向水面。可浪太黑,影太乱,谁也分不清哪道波动是巡哨归途,哪道是敌袭前兆。
哪吒鼻翼微张,吸进一股腥气。这味不对——寻常海水咸中带涩,此刻却泛着铁锈般的腥甜。他低喝:“有敌潜行!非浪非潮,是龙兵贴水而来!”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传至左右岗哨。
身旁副将吴统领眉头一跳,望向哪吒:“你怎知?”
“鳞光。”哪吒指海面,“看那波纹边缘,反光呈鱼鳞状,一片压一片,是甲片划水所致。自然海流无此规整。”
吴统领眯眼细察,果然见数道暗影自深海疾推而至,每道长约丈许,首尾相连,如蛇行沙。他立即传令:“调整方位,专射三尺以下水线!放箭时不鸣锣,防惊扰敌后伏兵!”
弓弦轻响,十余支火箭破空而出,在未点燃的状态下落入预定区域。箭杆入水即亮,借药粉燃起幽蓝光芒,照出水下数十名身影:人身鱼尾,身披青鳞甲,手持三叉短戟,正贴浪疾游,距墙不足五十步。
守军倒抽冷气。若方才贸然齐射,未必能伤敌,反倒暴露城防虚实。
“他们要攀墙。”哪吒说。
话音刚落,最前数名龙兵猛然破水,双足蹬壁,十指扣进砖缝,湿漉漉的鳞片在微光下泛青。他们动作极快,转瞬已爬升两丈,离女墙不过数级。
一名守军慌乱中掷出长矛,偏了半尺,擦敌身而过。对方狞笑一声,举戟欲跃上城头。
就在此刻,哪吒拔枪出鞘。火尖枪离囊刹那,枪尖爆出一点赤芒,映得他眉目分明。他脚踏女墙边缘,纵身跃下,人在半空旋身一周,混天绫随势展开,如一道红练缠住斜插在墙角的旗杆,借力荡出,身形如鹰扑兔,精准落于两名正欲登城的龙兵之间。
落地时双膝微屈,尘土未扬。左侧敌人刚回身,哪吒已横枪扫出。枪柄撞其肋下,咔的一声,那人仰面翻跌,坠入浪中。右侧敌人举戟刺来,哪吒枪尖虚点其腕,逼得对方缩手格挡,趁机欺近,左肩猛撞其胸,将其掀至墙沿。
第三人从侧方扑上,双手抓向哪吒肩甲。哪吒不退反进,腰间乾坤圈随身体下沉猛然发力,带动全身旋转,右腿扫地,将敌扫落。那人摔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口吐鲜血,再难起身。
其余龙兵见状,攻势顿挫。有人尚在半墙,犹豫是否继续攀爬;有人已近女墙,却不敢露头。短暂僵持后,为首者低吼一声,所有龙兵纷纷松手,退回水中。
城上守军松了口气,有人低声叫好。吴统领紧绷的脸色稍缓,看向哪吒:“你这一跳,险得很。”
哪吒未答,只将火尖枪插回原位,目光仍锁海面。他知道敌人未尽全力,这只是试探。真正的攻城还没开始。
片刻后,海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但哪吒看得清楚——水下暗影并未远去,而是散成小股,绕向城墙两侧,似在探查薄弱之处。
“他们会再来。”他说。
吴统领点头:“你已击退一波,按理可轮换歇息。”
“我不走。”哪吒握紧枪杆,“父命助守,我就守这一段。”
吴统领不再劝,下令加固墙体。民夫抬来沙袋堆于破损处,兵卒检查箭矢存量,另有人用油布遮盖火油桶,以防夜间遭火攻。一切忙碌而有序,无人高声喧哗。
哪吒沿墙巡查一圈。他在一处砖缝发现抓痕,五指深嵌,边缘碎裂,显然是方才龙兵攀爬所留。他蹲下查看,又走到另一处,见墙根积水上漂着一片青鳞,约拇指大小,边缘锯齿状,确为龙族兵甲材质。
他拾起鳞片,握于掌心。温度微凉,质地坚硬。这不是普通士兵的装备,而是精炼海铁所铸,说明来犯之敌并非杂兵,至少是龙宫亲卫级别。
“他们在试我们的反应速度。”他回到原位,对吴统领说,“第一波派小队突袭,看我们能否及时应对。若混乱,则大军继至;若镇定,则改用他法。”
吴统领沉吟:“你是说,这只是开胃菜?”
“正是。”哪吒望海,“他们想摸清陈塘关底细。”
“那要不要点燃烽火台?”一名校尉低声问,“示警邻郡,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哪吒断然道,“敌在暗,我在明。若此刻举火,等于告诉他们哪里有兵力调动、哪里存粮草辎重。况且——”他顿了顿,“我一人可挡三五回合,何须惊扰全城?”
众人闻言一怔。这话狂妄,可出自一个七岁少年之口,且刚刚亲手击退敌兵,竟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吴统领盯着哪吒良久,终是点头:“好。暂不举火,继续戒备。”
命令传下,各岗加派双哨。弓箭手换班不离位,刀盾手靠墙列队,随时准备接战。灯火依旧稀疏,只在关键节点点亮灯笼,其余地方保持黑暗,以防成为靶子。
哪吒立于垛口,手扶枪杆,混天绫垂于身后,随风轻摆。他不再摩挲乾坤圈,也不再频繁转头四顾。整个人像钉在了这里,目光始终不离海面。
远处浪声低涌,如同大地呼吸。某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水下一道微光闪过——极淡,如萤火沉灭,转瞬即逝。但他记下了位置:东南角,距墙约三十步,深度不足两丈。
“那里水浅。”他心想,“不适合大军潜行,但他们偏偏往那边去了三次。”
他不动声色,只将火尖枪微微调整角度,使其枪尖正对那片水域。同时,脚步悄悄后移半步,确保一旦跃出,能借力冲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仍未亮,云层厚重,星月无踪。守军中有疲倦者打起哈欠,又被同伴肘击制止。气氛再度绷紧,比之前更压抑。
忽然,海面某处水花微动。不是大浪,也不是龙兵破水那种张扬姿态,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顶开了水面,又迅速沉下。
哪吒瞳孔一缩。
他知道,第二波来了。
他缓缓吸气,腰背挺直,手指搭上枪柄。混天绫无声展开,覆于左臂外侧,以防夜露浸湿影响动作。乾坤圈贴腰而悬,重心稳定。
水下动静渐密。那片区域的波纹开始规律起伏,间隔一致,频率加快。显然,不止一人正在接近。
他没有喊,也没有示警。因为他知道,这次来的,可能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等。
风掠过耳际,吹动额前碎发。他不动,如石雕。
枪尖寒光隐现,对准那片即将破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