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那片微光刚沉下去,水波尚未平复,深海之下已震颤如沸。龙宫水晶殿内,四根珊瑚巨柱泛起幽蓝光晕,海水翻涌不休。敖广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攥着一片青鳞残片,指节发白,龙须剧烈抖动。逃回的亲卫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启禀大王……东城墙下,我等遭少年截杀,三队精锐折损过半,未能登城。”
“少年?”敖广低吼,声浪震得殿顶珠帘乱响,“哪个少年?陈塘关七岁小儿,能破我龙宫铁卫?”他猛地将鳞片掷于地,碎成数块,“睁眼看看!这是什么甲?这是我东海亲卫才配披的炼海铁鳞!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打落城墙?”
话音未落,南海、北海、西海三位龙王自水雾中现身。南海龙王眉心竖纹深如刀刻,怒道:“此子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北海龙王冷声道:“他既敢动手,便该想到后果。”西海龙王沉默片刻,只吐出一句:“今夜之后,陈塘无城。”
四海共鸣,水压骤增,整座龙宫都在摇晃。敖广转身望向殿外无边暗海,眼中怒火如焚。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一缕黑气,那是从战败龙兵魂魄中抽出的残念。黑气盘旋升空,化作影像——哪吒跃下城墙,混天绫缠旗杆借力,火尖枪横扫三人,乾坤圈扫腿断敌。画面定格在他落地不动、目光锁海的一瞬。
“好一个三头六臂之资!”敖广咬牙,“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战意,若再让他成长,三界还有我龙族立足之地?”
“不必再等。”南海龙王踏前一步,“传令全军,集结主力,今夜踏平陈塘!”
敖广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他伸手抓向空中一面龙纹令旗,旗面猎猎作响,上绘四海潮汐图。他高举令旗,一声断喝:“传我号令——全军压境,不留余地!”
令旗挥落,轰然炸响。
刹那间,海底万鼓齐鸣,骨角长嘶,声穿百里。龙宫大门洞开,千军万马自四面涌出。虾兵扛戟,蟹将领槌,龟丞相坐镇后方调度,蛟将率骑巡空。巨鲸驮着青铜炮舰冲滩而起,背上炮口燃起幽绿火焰,直指陈塘关东门。海蛇盘绕攻城塔,毒鳝持钩梯贴浪疾行,无数水族自深海跃出,如黑潮扑岸。
与此同时,南海方向升起九道水龙卷,每一道都裹挟雷球冰锥,呼啸着砸向城墙各段。北海寒流突起,冰霜蔓延至海面,形成浮冰阵,封锁退路。西海则悄然布下雷网,电流隐现水中,一旦触碰,便是万劫不复。四海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海面之上,风急浪高。原本稀疏的守军灯火,在这浩荡军势面前如同萤火。龙军未近,气浪已拍得城墙簌簌发抖。第一波冲锋由巨鳌背负撞城槌发起,十名铁甲龙骑驾浪而来,槌首镶满倒刺,重重砸向主门。
轰!
一声巨响,木屑飞溅,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守军惊呼未定,第二击又至。撞击点处已有裂痕蔓延,漆皮剥落,露出内里焦黑的旧木——那是多年前战火留下的伤疤,如今被再度撕开。
空中水龙卷逼近女墙,雷球坠落,炸开火光。一段城墙砖石崩裂,两名守军被掀翻在地,滚至墙根才停下。冰锥紧随其后,插入地面三寸,寒气四溢,踩上去滑不留足。弓箭手刚张弓,却发现箭矢结霜,难以搭弦。
雾障升腾,浓如牛乳。视野不过五步,连相邻岗哨都看不清身影。有人喊话联络,回应却来自不同方向,分明是敌军模仿声线扰乱军心。一名守军探头查看,脑后忽感凉风,回头时只见一道黑影掠过,颈侧已多了一道血线。
海妖吹响骨角,音波如针,刺入耳膜。守军头晕目眩,握矛的手微微发抖。地底传来震动,似有巨物在岩层下游走。城基微颤,墙缝中的沙土簌簌落下。有人扶墙稳身,却发现砖石松动,稍一用力竟拔出半块。
东南角礁石群后,数百名轻装水鬼悄然登陆。他们贴地爬行,爪钩扣入砖缝,一层层向上攀爬。其中一人手持铜铃,每登十级便轻摇一次,为后军指引路径。另一人腰挂毒囊,准备在城头洒下迷魂粉。
正东门外,炮舰完成首轮充能。炮口幽光暴涨,下一击将直击门轴枢纽。铁甲龙骑列阵待命,只等城门一破,便冲杀入城。后方高台上,三名龙将并肩而立,紧盯城门裂缝。一人冷笑:“这一槌下去,我看谁还能守住。”
西侧海面,雷网完成布设。电流在水中游走,形成无形屏障。任何试图突围的船只,都将化为灰烬。北面浮冰阵继续推进,寒潮所过之处,护城河开始结冰。南面水龙卷轮番轰炸,专挑年久失修的墙段猛击。
龙宫深处,敖广静坐于幽光之中,面前悬着一面水镜,映出陈塘关全景。他看着四面围攻的景象,嘴角微扬。手指轻点水镜,聚焦东门。那里,主门裂痕已延展至三分之一,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池为之震颤。
“李靖。”他低声说,“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今日我不只为丙儿报仇,更要让你知道——得罪龙族者,寸草不留。”
水镜忽闪,显出一幕:城墙上一道红影伫立不动,手握长枪,正对海面。敖广瞳孔一缩,随即冷哼:“还在等?等什么?等死么。”
他不再言语,只将手掌覆于水镜之上。霎时,前线所有龙将心头一震,接到同一命令——加急强攻,务必在天亮前破门。
号令即下,攻势再升一级。
炮舰充能提速,三息一轮;撞城槌改为双槌交替,撞击频率翻倍;水龙卷增至十二道,专攻墙基薄弱点;雾障中渗入毒瘴,吸入者四肢发软;地底震动加剧,疑似有穿山甲妖正在掘地道。
东门第三次重击落下,门心木断裂,发出刺耳爆响。门后横梁歪斜,支撑柱出现裂纹。守军慌忙搬运沙袋堵门,可还未堆稳,第四击又至。这一次,整个门框向内凹陷,铰链崩脱一枚,尘土与碎木齐飞。
城墙上,一名老兵跌坐在地,望着不断扩大的裂痕喃喃:“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旁边年轻士兵死死抱住旗杆,牙齿打颤,却不敢闭眼。
东南角,第一批水鬼已登至女墙下方。他们收起爪钩,抽出短刃,准备翻墙突袭。铜铃再次轻摇,声音极细,却被风送入城内某处暗哨耳中。那人浑身一僵,正要示警,却发现喉咙发紧——毒瘴已入肺腑,说不出话。
南面城墙,一道水龙卷携雷球砸中瞭望台。整座木构建筑轰然倒塌,火光冲起数丈。守军四散奔逃,无人顾及信号旗是否还能升起。西面雷网感应到城内灵气波动,自动激发一道电弧,劈向火油储备区。虽未直接命中,但溅射火花引燃外围草垛,黑烟滚滚升起。
北面浮冰撞上护城堤,发出闷响。冰层厚达三尺,且不断叠加。已有小股寒兵踏冰而行,距城墙不足百步。他们身披白鳞甲,手持冰矛,行动无声。
主战场仍在东门。
第五次撞击,门轴彻底断裂。巨槌穿透门洞,深入两尺。守军惊恐后退,无人敢上前修补。第六次撞击,门扇向内倾斜十五度,铰链火星四溅。第七次,整扇门开始扭曲变形,门后横梁咔咔作响,随时可能断裂。
城内寂静无声。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撞击带来的震颤传遍每一条街巷。百姓蜷缩屋中,听着越来越近的轰鸣,抱紧孩童不敢出声。药铺掌柜熄灭炉火,默默将药柜推至门后。学堂先生收起书卷,取出家中祖传短剑,藏于袖中。
第八次撞击来临前,海面忽然平静一瞬。
风停了,浪静了,连雾气都凝滞不动。仿佛天地屏息,等待最后一击。
炮舰炮口幽光涨至极限,撞城槌高高扬起,空中雷球蓄势待发,水鬼翻上女墙只差一步,寒兵踏上最后一段冰桥,雷电网流转紫电,十二道水龙卷同时转向主门方位。
所有力量,汇聚一点。
第九击,即将落下。
城门内,最后一条支撑柱出现蛛网状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