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眼角余光瞥见海面波动,低声喝:“来了!”
话音未落,炮舰幽光暴涨,三道雷球离膛而出,划破长空,直扑东门残垣。撞城槌由双槌并列改为合力冲顶,高高扬起,裹挟千钧之力砸向门轴枢纽。十二道水龙卷同时转向,携冰锥雷火猛击墙基,碎石如雨飞溅。浓雾深处黑影翻腾,第二批水鬼悄然攀上女墙,短刃出鞘,悄无声息逼近守军背后。地底震动加剧,新的穿山甲妖已在岩层深处掘进,准备爆破城基。
第十击,全面发动。
轰——!
巨槌穿透门洞,深入五尺,整扇门框向内爆裂,铰链尽数崩断,横梁断裂坠地,激起漫天烟尘。门后最后一根支撑柱发出刺耳哀鸣,裂痕瞬间贯通,轰然倒塌。海水如洪流倒灌,夹杂碎木石块,冲垮前排守军。两名士兵被掀飞,撞上内墙再未起身。雷球炸开,火光四射,点燃了堆积的檑木,浓烟滚滚。水鬼翻墙而入,挥刃便砍,一名守军颈侧鲜血喷涌,仰面倒下。
“敌袭!”有人大喊,却已被毒瘴侵肺,声音发闷。
哪吒脚踏风火轮,疾冲而出。混天绫脱手一卷,如赤蛇横扫,将三名逼近的水鬼抽飞出去,撞上女墙,骨断筋折。他顺势落地,火尖枪横扫一圈,枪尾震飞两名攀爬敌兵,使其坠入海中。乾坤圈自腰间飞出,化作金环破空,正中地底一处凸起岩层——轰然炸响,泥土飞溅,一只硕大穿山甲妖惨叫现身,背甲碎裂,四肢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他收圈回腰,目光一扫,见左前方女墙缺口已有敌军涌入,立即跃至李靖身边,背靠背而立,朗声道:“爹!交给我左边!”
李靖侧目,见儿子立于身侧,赤足踏地,眼神清明,毫无惧色,心中稍定。他点头,低喝:“守住裂口,别让他们进来!”
哪吒应声而动,混天绫猛地展开,如一面赤旗横空,缠住两根残柱,硬生生拉成一道屏障,暂时封住门洞裂口。水流被阻,发出咆哮,冲击绫布,使其剧烈抖动。哪吒双脚蹬地,双臂发力,咬牙撑住。
“再来!”他怒吼。
李靖趁机下令:“搬石料!铁链!门板!堵门!”
残存守军纷纷响应。有人拖来断裂的攻城梯,有人拆下民宅门板,更有百姓自街巷涌出,扛着石磨、铁锅、粗木奔来。药铺掌柜带着学徒抬着药柜冲到前线,喊道:“柜子结实,能挡一阵!”学堂先生取出祖传短剑插在地上,双手推着石碾往前送。
军民合力,石块、木料、铁链层层堆叠,在残门之后筑起一道临时工事。哪吒以火尖枪为支点,混天绫绕柱紧拉,亲自稳住即将倾倒的门框。李靖持剑立于高处,指挥调度,声嘶力竭:“东侧加盾!西侧压石!弓箭手覆盖裂口上方!”
雷球再度袭来,炸在工事边缘,碎石飞溅。一名百姓额头中石,鲜血直流,却仍不肯退,用布条扎紧伤口继续搬运。年轻士兵被毒瘴所侵,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却用手肘爬行,将一捆铁链拖至指定位置。
西面雷网电流加剧,紫电游走,逼得突围船只无法靠近。北面浮冰阵持续推进,寒兵已踏冰至护城河畔,距城墙不足五十步。南面水龙卷轮番轰炸,专攻年久失修墙段,一段女墙轰然坍塌,守军伤亡数人。东南角虽经哪吒清剿,仍有第二批水鬼借雾潜行,试图再次登城。
李靖目光如炬,迅速判断局势。他当机立断,下令:“放弃西、南、北三门次要防线,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全部调往东门!集中兵力,死守主门!”
命令传下,残军迅速收缩。有人负伤拄矛行走,有人互相搀扶,无一人言退。他们将最后的滚木礌石运至东门,将破损盾牌拼接成墙,将铁链绞紧固定,将火油泼洒在工事前沿,只待敌军踏入便点火焚烧。
李靖立于废墟之上,战甲染血,左臂被飞石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看也不看伤口,只将断刃插在身前,作为标记。
“只要我还站着,陈塘关就还在!”他吼道。
哪吒双足深陷泥中,藕丝步云履已破损,混天绫边缘焦黑,但他仍死死拉着绳索,肩扛压力,脊背弯曲却不肯倒下。他抬头望向父亲,见其屹立如峰,心中热血沸腾,猛然仰天大喝:
“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
声如雷霆,震彻城墙,传遍全城。
刹那间,残存守军齐声怒吼,拼死顶住冲击波。弓箭手张弓放箭,箭雨覆盖裂口上方。长矛手列阵推进,将逼近之敌刺穿。百姓搬石不止,口中嘶喊,泪与汗混流。
海面之上,第十击正在酝酿。炮舰充能再启,幽光涨至极限;第二批撞城槌就位,十名铁甲龙骑驾浪而来;水龙卷重新集结,雷球蓄势待发;毒瘴再度弥漫,雾中黑影蠢动;地底深处,新的穿山甲妖已开始掘进。
哪吒眼角余光瞥见海面波动,低声喝:“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忽现一道金光,自乾元山方向破空而至,瞬息降临陈塘关上空。云层裂开,霞光垂落,一人踏云而来,鹤发童颜,眉如远山,目若星辰,身着八卦仙衣,外罩紫金披风,手持拂尘,脚踏祥云,周身仙光流转,威压无形扩散。
正是太乙真人。
他袖袍轻挥,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穹顶结界罩住东门,将雷球、冰锥、水龙卷尽数弹开,地底妖物哀鸣遁逃,雾中黑影消散无形。那即将砸落的撞城槌在半空中停滞,雷球悬于空中不动,火油停止流淌,箭矢凝滞虚空,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
太乙真人指尖一点,残破门框自动归位,断裂横梁重组,裂痕弥合,临时工事被一层灵光包裹加固,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恢复如初。风停,浪静,雾散,天地归寂。
城墙上,李靖缓缓抬头,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仙人,眼中惊疑未退。哪吒喘着粗气,混天绫半垂,火尖枪拄地,额上汗珠滑落,目光死死盯住来者。
太乙真人落下云头,立于城楼最高处,拂尘轻扫,清音入耳:“尔等心神可安。”
李靖抱拳,声音沙哑:“敢问上仙尊号?”
“贫道太乙,乾元山金光洞修行。”
哪吒瞪眼:“你就是我师父?”
太乙真人看了他一眼,未答,转而望向李靖:“汝父子宁死不屈,护城守民,此志可嘉。然今日之战,非止因抽龙筋、杀敖丙?此乃封神量劫之初兆,天道设局,众生皆棋。”
李靖眉头紧锁:“量劫?什么量劫?我儿自卫杀人,龙族寻仇,何来天道?”
太乙真人抬手,掌心浮现一团光影,虚空中显出两股气运交锋之象——一方金光璀璨,属阐教气运;一方黑雾翻涌,属截教气运。而陈塘关恰位于气运交汇点,龙族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执刃者。
“汝可知,哪吒闹海,实为应劫而生之举?”太乙真人沉声道,“非你儿主动挑事,亦非龙族单纯复仇。此地乃气运节点,一举一动,皆牵动三界大局。龙族若不来攻,自有他人借题发挥。今日之危,早已注定。”
哪吒握紧火尖枪,怒道:“所以我是棋子?我打杀夜叉、敖丙,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非安排,是应劫。”太乙真人摇头,“天生神力,降于乱世,本就非凡。你若不出手,自有他人出手。你若不出海,自有风波起于别处。天道运转,非人力可逆,但人心可争。”
李靖低头,左手抚剑,声音低沉:“既知是局,为何早不来救?百姓已死伤数十,城墙九破,我儿几近力竭……若再晚一步,全城尽毁!”
太乙真人长叹:“天机不可轻泄,早现则劫变。吾亦待尔父子心志坚定,方敢言此。若你交出哪吒,或哪吒畏战逃遁,则此局无破,终将沦为他人刀俎鱼肉。今尔等宁死不屈,父子同心,已证其志可逆天命——此,正是破局之机。”
哪吒怔住,火尖枪微微下垂。
李靖缓缓抬头,目光从地上抬起,落在太乙真人脸上,又转到儿子身上。他看见哪吒满脸血污与汗水交织,肩膀仍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兵器未曾松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复仇,也不是一次偶然的冲突。这是风暴的开端,是命运的试炼。而他们父子,已站在风口浪尖。
太乙真人看着二人,不再言语。
海面平静,第十击的攻势彻底消散。炮舰隐没于深海,龙兵退去,雾障散尽,唯有残垣断壁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风火轮微烫,混天绫轻颤,火尖枪拄地,枪尖插入泥中三寸。
哪吒抬起头,望向远方海平线,声音低沉:“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太乙真人尚未开口。
李靖已伸手,按在儿子肩上。
父子二人立于城门废墟之间,身后是疲惫却未溃散的军民,眼前是重归寂静的海面,头顶是仍未散去的仙光。
三人共立危城,风雨暂歇,天机初露,量劫之幕,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