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归于平静,风推着碎云掠过天际,陈塘关城楼焦土未干,断墙残垣间混天绫的布条仍在轻晃。太乙真人立于高处的身影尚未离去,朝中却已有快马疾驰而入,传令召李靖即刻赴衙议事。
府衙大堂内,青砖铺地,梁柱森然。李靖踏进门槛时,袖口还沾着昨夜守城留下的火油痕迹。他脚步沉稳,靴底叩击地面发出短促声响。堂上几位官员早已列坐,见他进来,交头接耳之声戛然而止。
“李总兵来得倒是及时。”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龙族已退,风波暂息,本是好事。然根由未除,隐患仍在。”
李靖站定在堂中,未行礼,也未答话,只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昨日畏缩不出,今日却端坐高位,言谈之间仿佛陈塘之危与他们毫无干系。
另一名文官接道:“哪吒年幼无知,行事冲动,打死巡海夜叉、诛杀龙王之子,已是触怒四海。若不将其交出,以谢龙族,恐日后雷霆再降,百姓何辜?边关何安?”
“交出?”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你们要我将亲生骨肉推出去,任其被龙牙撕碎,好换你们一夜安眠?”
堂上一阵沉默。有人低头翻卷,有人假意咳嗽,无人直视他的眼睛。
那紫袍老臣皱眉道:“李总兵此言差矣。我等并非无情之人,实乃为全城计,为大局谋。牺牲一人,保万民平安,此谓仁政。”
“仁政?”李靖冷笑一声,向前一步,腰间青铜剑柄被他握紧,“尔等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可知真正祸源何在?是龙族恃强凌弱,妄图以水淹城胁迫人臣!是天道设局,诱我父子入劫,好成全那些高高在上的算计!”
他声音渐起,如铁石相击:“我儿七岁,嬉戏海边,本无恶意。夜叉先动刀兵,死于自卫;敖丙率军压境,欲取其性命,反遭所毙。此事前因后果,城中百姓皆知,海上战况,诸位难道未曾听闻?如今外敌稍退,尔等便迫不及待逼我交子,是要我大义灭亲,还是想向东海跪拜求饶?”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几名官员脸色发白,手中玉笏微微发颤。
“李靖!”一名中年官员猛然起身,指着他说,“你身为总兵,当知职责所在!岂能因私废公,置全城安危于不顾?一介童子,纵有神通,终究难挡四海之怒!若龙族再来,谁来守这陈塘?是你?还是你那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李靖缓缓转头看向那人,眼神如刀。
“你说我不顾全城?”他一字一顿,“那昨夜第九击撞破城门时,是谁站在裂口之后,用身体挡住倒灌的海水?是谁带着伤卒搬运沙袋,封堵缺口?是我儿哪吒脚踏风火轮,持枪杀敌于浪尖之上!而你们——”
他手臂一挥,指向满堂文官:“——人在何处?躲在家中焚香祷告,还是忙着写奏折向朝廷表忠心?”
无人应答。堂内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李靖环视一周,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沉重:“我知道你们怕。怕龙族报复,怕战火重燃,怕丢了乌纱帽。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退。退一步,便是儿子的命;再退一步,便是父亲的良心。今日要我交子求安,明日是否要我剖心献祭?若有胆怯之人,现在便可离席,自去东海跪拜龙王,李某不屑为伍!”
话音落下,整座大堂仿佛凝固。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肩甲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光影。
片刻后,一名年轻些的官员低声说道:“可……若真惹来灭顶之灾,如何收场?”
李靖看着他,语气缓了些:“灾祸从来不是由反抗引来,而是由屈服养大。龙族之所以敢逼至此,正因为世人总想着息事宁人。可越是退让,他们越要寸土必争。今日报一子之仇,明日就要一城之血。等到那时,你们以为交出一个孩子就能平息怒火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儿子一根手指。你们可以参我抗旨,可以弹劾我违律,甚至可以当场拿下我。但在这之前,请想清楚——你们要的究竟是太平,还是奴役?”
堂中一片死寂。有人额头渗汗,有人垂首不语。先前咄咄逼人的几位重臣,此刻皆闭口无言。
李靖不再多说,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青砖,回音清脆。行至门口,他忽又停步,背对着众人道:“太乙真人仍立于城楼之上,未离一步。你们觉得龙族为何退兵?真是惧怕朝廷威严?还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人,已经不怕了。”
说完,他迈步而出,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石阶宽阔,日光洒落。李靖站在最高一级,手按剑柄,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风拂过面颊,带着焦土与海水的气息。他没有立刻下阶,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仍在堂中僵坐的官员。
他知道,这一番话不会让所有人醒悟。有些人注定只会趋利避害。但他也明白,自己不需要所有人理解。他只需要守住一个人——那个曾在城墙上默默送饭、在敌袭时第一个跃下迎敌的少年。
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愤怒仍未散去,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悲凉缓缓升起。这些年来,他习惯了服从命令,习惯了看上司脸色行事。他曾以为,做一个忠顺的臣子就是尽责。可如今才懂,真正的责任,有时恰恰在于不服从。
尤其是当命令要求你亲手毁掉自己的骨肉时。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抬脚,一步步走下石阶。步伐不快,却无比沉稳。
身后大堂之内,议论声终于响起,杂乱而微弱。有人愤懑,有人羞惭,也有人悄然低语:“或许……我们确实错了。”
但这一切,李靖已不再关心。
他走出府衙大门,外面街道空旷,偶有百姓远远望见他身影,纷纷驻足。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呼喊。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畏惧,也不是指责。
是一种沉默的认可。
李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总兵府方向走去。他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也许不懂那么多道理,也许还会问东问西,但只要他在,就会一直站在父亲身后。
就像昨夜守城时那样。
他走得越来越快,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朝中压力不会就此消失,龙族也不会真正退让。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仕途,更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待。
只是为了当得起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