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陈塘关后院的梧桐树影被月光压成一片墨色,风火轮余温散尽,混天绫静静垂在石桌一角。哪吒伏在李靖怀中沉睡,乾坤圈搁在膝头,映着冷光,像一枚未出鞘的钉子。城楼上焦土的气息尚未散去,远处海面平静如镜,无人知晓这短暂安宁之下,已有暗流自东海深处涌动。
东海龙宫·议事殿。
殿内无灯,唯有海底幽光从琉璃穹顶渗下,照得玉阶泛青。四根盘龙柱撑起高阔空间,水波在壁上缓缓游走,如同活物。敖广端坐主位,龙鳞未褪,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他指尖轻叩王座扶手,每一下都震得殿角铜铃微颤。
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龙王分列两侧,气氛凝滞。半晌,南海龙王猛然起身,声如雷滚:“退兵百里?就这么算了?我龙族千年来何曾受此羞辱!那小儿杀我侄儿,剥筋抽骨,今日又凭一老道横插一手,逼我等缩首回宫——传出去,四海颜面何存!”
“住口。”敖广低喝,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波动,“你当我想退?可你忘了昨夜是谁站在城头?太乙真人!阐教十二金仙之一!他若真要护那李靖父子,一道符令便可召来昆仑援手。我们若再强攻,便是与整个阐教为敌。”
西海龙王缓缓开口:“大哥所言极是。昨夜攻势九次未破,非我军不勇,实因对方早有防备。那李靖竟能识破我军虚张声势,调兵布防滴水不漏,此人不可小觑。”
北海龙王始终未语,只将手中玉杯捏得粉碎,碎屑混入水流,无声沉落。
敖广站起身,踱至殿心,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以为我甘心?丙儿死时,我亲眼见他魂魄被锁于血浪之中,连转世之路都被截断!可恨那哪吒不过七岁稚童,背后却站着太乙,站着阐教,站着天道默许的‘应劫之身’!”
他猛然转身,眼中怒火翻腾:“但天道偏袒,不代表我们就只能忍。我已思虑三日——单打独斗,我们输在靠山;可若借势而起,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借势?”南海龙王冷笑,“你莫非还想求天庭?那些高坐云台的神仙,哪个不是睁眼闭眼,只图安稳?”
“不。”敖广摇头,“我要找的,是与阐教对立之人。”
殿内一时寂静。
西海龙王眉头微动:“你是说……截教?”
“正是。”敖广沉声道,“截教主张逆天改命,门下弟子多为异类修行,向来不服阐教清规。他们与我们虽无旧谊,却有共同之敌。只要利害一致,便可为盟。”
南海龙王嗤笑:“就凭几句空话,人家肯帮你我复仇?别忘了,上次封神擂台,截教弟子败于阐教之手,元气大伤,如今连山门都紧闭不出,谁还敢轻易涉足量劫?”
“所以我不会空手而去。”敖广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方古印,通体漆黑,边缘镌刻龙纹,隐隐有水汽缭绕,“此乃‘玄鳞印’,是我龙族掌控四海潮汐之信物,持此印者,可调用任意水域灵气三日不竭。我愿以此为礼,换取截教智谋支持。”
三人皆是一震。
西海龙王沉吟片刻:“若真能得截教中人指点一二,未必不能破局。只是……他们肯信我们?”
“不信,便让他们算。”敖广冷然道,“我已命龟丞相推演天机三日,所得卦象皆指向‘陈塘将乱,朝臣生变’。此乃人间气运浮动之兆,正合截教‘趁乱取势’之道。他们若聪明,自会看出其中机会。”
话音刚落,一名虾将匆匆入殿,跪报道:“启禀大王,心腹已携玄鳞印出发,今晨渡过弱水,前往碧游宫外寒渊谷,约见截教外围门人。”
敖广微微颔首:“传令下去,三日后,我亲自赴寒渊谷密会。此事不得外泄,违者斩。”
三位龙王互视一眼,终是齐齐拱手:“遵命。”
三日后,寒渊谷。
此处位于碧游宫东北隅,终年雾锁,寒气刺骨。弱水横贯谷底,水面不见流动,却能蚀骨融金。一座石台孤悬雾中,四周立着残破石碑,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
天未亮,敖广已化人形,披黑袍立于台边。他身后仅带两名亲卫,皆隐于雾中。不多时,水面微动,一道灰影踏波而来,足不沾水,衣袂飘然。来者是一名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眉心一点朱砂,手持竹杖,腰间挂着数枚青铜铃。
“东海之主,远道而来。”道人停步五丈外,声音平淡无波,“截教门人陆玄,奉师命接引。”
敖广抱拳:“有劳。不知贵教是否愿听我一言?”
陆玄冷笑:“你龙族素来高傲,何时懂得低头求人?前些日子水淹陈塘,何等威风,如今败了,才想起找外援?”
敖广面色不变:“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今日所求,非战力,非法宝,唯智谋耳。若贵教有意搅动封神棋局,削弱阐教布局,我愿献上三策助力。”
“哦?”陆玄挑眉,“说来听听。”
“其一,我可开放东海深处灵泉,供截教弟子修炼水行神通,为期三年;其二,凡经四海水域者,截教门人皆可通行无阻,不受巡海神将盘查;其三……”敖广取出玄鳞印,托于掌心,“此印可调四海潮汐之力,持之者可在关键时刻引动大浪,覆舟断路,毁阵破法。我愿暂交贵教执掌,事成之后收回。”
陆玄盯着那印,久久不语。忽而闭目掐指,片刻后睁眼,眸光微闪:“你所言‘陈塘将乱’,确有征兆。昨夜天机紊乱,西岐方向紫气东升,而陈塘所在之地,阴云压顶,恐有奸佞构陷忠良之象。”
他冷冷看着敖广:“你想要什么?”
“我要李靖父子身败名裂,哪吒再无立足之地。”敖广咬牙道,“我不求立刻诛杀,只求让他们自陷劫数,步步错乱,最终连阐教也保不住他们!”
陆玄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可谈。”
雾更浓了。
石台中央升起一张石桌,两方落座。陆玄取出一枚龟甲,以指划痕,口中念诀。甲面浮现淡淡光影,显出一幅人间图景:陈塘关城墙斑驳,府衙门前百姓聚集,一名官员手持圣旨,正欲宣读。
“此乃未来七日之象。”陆玄道,“若操作得当,可借朝廷之手,先削李靖兵权。”
敖广双眼发亮:“如何做?”
“离间。”陆玄冷声道,“使人上书天子,诬告李靖私通西岐叛军,意图谋反。他既是总兵,握重兵于边关,朝廷必疑。一旦降罪查办,他便不再是护子之父,而成待斩之囚。届时,你我再推波助澜,何愁大事不成?”
南海龙王按捺不住,怒道:“这般慢吞吞的计策有何用?不如再聚龙兵,直接踏平陈塘!”
“你若想再败一次,尽管去。”陆玄冷笑,“上次太乙现身,这次元始天尊会不会亲自下界?你龙族还想留点血脉吗?”
南海龙王怒极,手掌拍向石桌,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踉跄后退。
“够了!”敖广大喝,“听他说完。”
陆玄不理,继续道:“第二策,诱杀。哪吒性烈,见不平必出手。我可散布谣言,称北境妖魔作乱,专食孩童。他若闻讯出击,必大开杀戒。杀孽一重,因果缠身,将来渡劫之时,自有反噬。”
“第三策,断源。”他指向龟甲,“天庭水部有七名低阶神官出自北海,皆与你族有旧。若能暗中联络,许以好处,令其在关键之时断绝陈塘水源,引发民变,岂不妙哉?”
敖广听完,双目灼灼:“三策皆可行。我即刻下令,北海遣使接触水部旧识,西海绘制周边水脉图谱,南海……收敛躁动,等候时机。”
陆玄起身:“半月之后,再于此地汇合。若进展顺利,我可引荐更高层师兄相见。”
说罢,他袖袍一挥,竹杖点地,身形渐隐于雾中。
敖广 standing on the stone platform, 目送其离去,良久不动。亲卫低声问:“大王,真要依他们行事?”
“不然呢?”敖广缓缓握紧玄鳞印,指节发白,“硬拼,我们输;智取,还有翻盘之机。这一局,我不争一时胜负,我要他们——父子离心,众叛亲离,最后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一条生路。”
他转身,黑袍猎猎:“回宫。”
雾中石台重归寂静。风掠过碑林,吹动一块残碑,露出背面一行旧字:“逆天者亡”。字迹已被苔藓覆盖大半,唯剩最后一个“亡”字,清晰可见。
远处弱水依旧平静,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