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已经亮了。昨天晚上的车流早就没了,校门口的小路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蓝色铁门上的锈迹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像是被擦过一样。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不远的地方。车窗慢慢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把年检标按了按,怕它翘起来。然后车门打开,温昭雪下了车。她锁好车,朝校门走去。
她背了一个帆布包,穿一条旧牛仔裤,脚上是马丁靴。卫衣换成了黑色的,上面有一行字,有点模糊,像是洗太多次了——“别问我怎么了,问就是刚睡醒”。
校门口有几个学生站着玩手机。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手突然停住了。她碰了碰旁边的人。
“哎……她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温昭雪听到了。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可周围的人开始动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公告栏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张传单。“真是她?不是网上P的吧?”
一个男生摘下耳机,眯着眼看她。“温家那个假千金?她不是被赶出去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人越聚越多。不到两分钟,校门口就被堵了一半。
“听说她在发布会上发脾气,把记者都吓跑了。”
“对啊,我表哥说她摔话筒,还骂人家全家不得好死。”
“她爸不要她了,妈也不认她,是不是来要助学金的?”
温昭雪走到人群前五米的地方,终于停下。
她抬起头,从左看到右。眼神很冷,很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闪。就这样看着他们,好像在数有几个人,又像在听谁说得最多。
有人被看得低头假装系鞋带。
有人嘴硬:“你看什么看?你当初靠身份抢奖学金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盯着?”
温昭雪右手抓着帆布包带,手指用力,指节有点发白。但她站得很直,肩膀平,背挺着,呼吸也很稳。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学校的样子。那时她刚进温家三个月,穿着定制裙子,戴珍珠耳钉,走路还要学大小姐的样子。开学典礼那天被人围住拍照,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是保安带她进教学楼的。
那时候她是温家千金,却像木偶一样被人控制。现在她被赶出温家,反而能自己做主了。
“你哑巴了?”刚才说话的男生上前一步,“不敢回嘴?你不是挺能闹的吗?现在装什么酷?”
温昭雪这才转头看他。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纸很新,折得整整齐齐。她没看,直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纸上写着一行粗黑字:【校园公益合作申请表】。
下面是她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她贴好后退一步,用手把四角压了压,怕风把它吹走。
周围的人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她……她是来办这个的?”
“不是说她要复读吗?我还以为她想回来上课。”
“上课?她二十岁了,读高三?笑死人。”
温昭雪收回手,指尖沾了点胶水,她没擦,就让它粘着。
她知道他们在等她发火。等她说“你们懂什么”,“我能让你退学”,“我爸是温振国”,就像以前那样。
可她不会那样做了。
那些摔东西、大声吼人、穿得花哨到处晃的事,都是为了活下去。那时候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身份不稳,只能用极端方式立住人设,让温家不敢动她。
现在不需要了。
她有授权书,有项目,有计划。她不再是别人的棋子。
所以她可以不说。
不说比说什么都有力。
“你不说话是不是心虚?”那个男生又开口,语气挑衅,“你拿奖学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听说你考试作弊,连监考老师都被你收买了?”
温昭雪转头看他。
眼神还是平静的。可他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骂他,没解释,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然后她迈步,从人群中走过。
左边有人故意撞她肩膀。她身子晃了一下,马上站稳,继续往前走。
右边一个女生拿着手机拍她。她没躲,由着对方拍。
背后的议论还在继续。
“她贴个表就想洗白?做公益?怕不是想骗钱吧。我看她是没办法了才来博同情。”
温昭雪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但她嘴角没动,眼皮没跳,心跳也没乱。
她只记得周医生昨天给她的那份《三种可行路径建议》里说的一句话:“想改变别人的想法,最好的办法不是争辩,而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你做成的事。”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她只要出现就够了。
只要她一次又一次来这里,贴海报、开会、做活动、带团队——总有一天,这些人会从“她怎么又来了”变成“她今天来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反击。
她走到主干道中间,前面就是教学楼入口。风从操场吹过来,掀起了她卫衣的下摆,露出一小截腰。
她抬手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让阳光照进眼睛。
她一直往前走。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昭雪!”
是个女声,带着喘气。
她没停,也没回应。
那人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是个陌生女孩,短发,戴眼镜,抱着一堆资料。
“我是学生会外联部的。”女生喘着气说,“你那个申请表,我们看到了。德育处老师说,可以见面聊聊。”
温昭雪看着她。
这次,她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十点,团委办公室。”女生递出一张便签,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别迟到。”
温昭雪接过纸条,放进帆布包的侧袋。
她没说谢谢,也没笑。
但她松开了抓着包带的手。
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她绕过女生,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门口有几个学生在等电梯。看到她走近,聊天的声音立刻停了。
她走进电梯,按下二楼。
门快关上时,她听到外面有人说:“她真的要回来了?”
没人回答。
电梯上升。
温昭雪站在角落,看着数字跳动:1、2、3。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边角有些粗糙,像是手写的。
她没再拿出来看。
但她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