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赐名
皇帝在书房里走圈。
从东墙走到西墙,十二步,转身,再走回来,十二步。王瑾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一动不动。皇帝走了七个来回,突然停下来。
“王瑾。”
“奴才在。”
“驸马给两个孩子起名字了吗?”
王瑾想了想:“回陛下,听王喜说,小姐的名字定了,叫沈心仪。公子的名字还没起,说是没准备。”
“没准备?”皇帝眉头一挑,“朕的外孙,能不准备名字?”
王瑾没接话。
皇帝又走了两个来回,忽然站住,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朕来赐名。”
王瑾的腰弯了弯。
“赐什么呢?”皇帝自言自语,踱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把琉璃瓦照得发亮。“昀。赵昀。王瑾,你说赵昀怎么样?”
王瑾大惊,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他马上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皇帝。赐国姓?大魏立国百年,外戚之子赐国姓,没有过。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这个动静太大了,不能表态。可陛下问了,又不能不回答。
“陛下这个昀字好。”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皇家气象。”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拟旨。赐驸马都尉沈砚之子,名昀,姓赵。”
王瑾躬身,退到案边,拿笔,蘸墨。手很稳,但写下去的第一个字,墨浓了。他没换纸,继续写。
第二天,王瑾亲至驸马府。
沈砚之跪接圣旨,听完最后一句“钦此”,额头触地,接了旨。他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王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拱了拱手:“驸马爷,恭喜。”
“王公公辛苦。”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院。
公主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头发也梳过了。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两个并排,裹着一样的襁褓,分不清谁是谁。
沈砚之走过去,从摇篮里抱起儿子。孩子没醒,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吃奶。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挨着公主。
“陛下赐名了。”
公主看着他。
“昀。赵昀。”
公主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砚之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没说别的,只是轻声唤了一句:“赵昀。”
孩子没醒。
公主伸出手,握住了沈砚之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暖。
“他无论姓什么,都是你的儿子。”
沈砚之没说话。他握着公主的手,在被子上面按了按。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皇帝赐姓,不是恩宠,是绑定。赵昀,姓了赵,就是皇家的人。这孩子从出生这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他的孩子了。朝堂上那些人,动他之前得想想皇帝;但皇帝想用这孩子的时候,他也拦不住。
孩子的未来,从现在起就进入了漩涡。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
后宫,慈宁宫。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站着皇后,地上跪着两个女史,一个刚从驸马府回来,一个刚从太医院回来。两个女史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太后还是听不够。
“龙凤胎?真是龙凤胎?”太后又问了一遍。
“是,太后娘娘。千真万确。先是个小姐,后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太后拍了一下榻沿,笑得满脸褶子:“祥瑞!大魏多少年没见过龙凤胎了!”
皇后在旁边笑着附和:“母后说的是。”
“赏!”太后一挥手,“驸马府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钱。接生婆,赏五十两。太医,赏三十两。”
皇后一一记下。
“三天后,你去驸马府。”太后的眼睛亮得很,“代哀家去看外重孙。”
皇后笑着应了。
太后又补了一句:“满月后,传昭阳公主入宫,带曾孙来。老婆子我能见四代同堂,有福,有福。”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了。
皇后赶紧递帕子,太后没接,摆了摆手:“高兴,不是哭。”
淑妃的寝殿里,安静得不正常。
宫女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声,连倒茶都不敢出动静。淑妃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树,已经看了很久。
“龙凤胎。”她轻声说了一句。
身后的宫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淑妃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又放下。
“赏一份厚礼。从我的体己里出。”
宫女应了,退出去。
淑妃又坐回窗前,看着那棵树。她没说“恭喜”,也没说“贺”,只是一个“赏”字。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定国公府。
高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管家递上来的帖子,看完,放在桌上。
“龙凤胎?”
管家点头:“是,老爷。驸马府那边传出来的,千真万确。”
高崇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然后笑了。
“天意。”他摸着胡子,“这份礼要花心思了。寻常东西拿不出手,太贵重的又显得刻意。”
管家等着。
“去库房看看,那对玉如意还在不在?”
“在。”
“加上。再配一套文房四宝,要好的。”高崇顿了顿,“小姐的礼另备,不能和公子的重样。”
管家应了,转身去办。
高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沈砚之的儿子被赐了国姓,他这个盟友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户部侍郎周显的府邸,灯亮到半夜。
周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沈砚之的折子、皇帝的圣谕抄本、还有一份厂卫的密报——不是他该有的东西,但他有。
“龙凤胎?陛下赐姓赵?”他把密报放下,站起来,又坐下。
“乱了乱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小厮听得清清楚楚。
“为何要赐国姓?外戚之子赐国姓,大魏立国百年未有先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将如何?将如何?”
没人回答他。
端王府。
端王正在下棋,对面坐着他的幕僚。棋走到中盘,管家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端王的手停在半空,棋子没落下去。
“龙凤胎?赐姓赵?”
管家点头。
端王沉默了片刻,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沈砚之,好命。”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希望不会是坏事。”
幕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端王没说“恭喜”,也没说“贺”。
他重新拿起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很响。
东宫。
太子赵瑜正在练字,听到消息,笔一扔,墨溅了一桌子。
“龙凤胎?一男一女?”
管事太监点头。
“我当舅舅了!”太子笑了,笑得满脸都是,“好好好!我要去看看!”
管事太监赶紧道:“殿下,驸马府那边还没出满月,现在去——”
“那就三天后!”太子大手一挥,“不对,三天不行,太赶了。七天后。七天后我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谁,备礼。要两份,一份给外甥,一份给外甥女。”
管事太监应了。
太子捡起笔,继续写字。写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嘴角一直咧着。
青岩山,盐矿场。
赵铁山站在工坊门口,面前围了上百号人。有矿工、有船匠、有商队的小头目,连厨房的大师傅都挤在前排。
“都听说了吧?”赵铁山嗓门大,不用喇叭,最后面的人都能听见。
“驸马爷家添了龙凤胎!小姐叫沈心仪,公子被陛下赐名赵昀!”
人群里一阵欢呼。
“咱们得表表心意。”赵铁山压了压手,等声音小了,继续说,“我提议,开一个新学堂,就叫‘心仪学堂’。招生一百名童男童女,管吃管住,教读书、教算学、教手艺。”
他顿了顿。
“一来,给公子小姐祈福,愿他们长命百岁。二来,咱们的子弟也有个出路。”
人群里有人喊:“赵头儿,学堂建在哪儿?”
赵铁山指了指矿场北边那块空地:“就那儿。半个月,建起来。”
又是一阵欢呼。
赵铁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他找人写的,他不识字。
“我认捐五百两。”他把纸递给旁边的账房,“你们随意,不强求。”
人群里,有人掏银子,有人记名字,有人已经在商量让孩子来上学的事。
赵铁山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乱哄哄的场面,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驸马爷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给我们孩子办学堂。这份恩情,不是银子能还的。
他没说出来,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