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A市连着下了三天的雪。
褚野的期末论文初稿按时交到了棠洐手里。
棠洐花了一个下午看完,用红笔圈了七处论证不充分的地方和三处格式错误,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批语。
褚野接过论文的时候看到满篇红圈,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榴莲,但看完批语最后一行“整体框架有学术论文的雏形,修改后可投稿”,那股酸劲儿又咽回去了,拿着论文回沙发上改去了。
棠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褚野的期末论文选题是《楚辞》中的植物意象,这个方向正好撞在沈恪铭的枪口上——沈恪铭当年带棠洐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做的就是《楚辞》名物考。
棠洐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沈恪铭发了条消息:“老师,褚野的期末论文初稿出来了,写的是《楚辞》植物意象,您方便的话帮他看看?”
消息回得很快:“发过来。”
棠洐把文档发了过去,附加了一句:“不用夸他。”
沈恪铭没回复。
但棠洐知道这是“知道了”的意思。
两天后的晚上,棠洐和褚野刚散步回来——冬天山路滑,棠洐把路线缩短了一半,绕着山腰的平路走四十分钟就折返。
褚野进门把羽绒服脱了扔在沙发上,正准备上楼洗澡,棠洐叫住了他。
“沈老师明天来。”
褚野脱外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哪个沈老师?”
“我师父。”
褚野把羽绒服抱在怀里,站在客厅中间,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一种类似于“完了”的慌张。
他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摔,转身就往楼上跑。
“你跑什么?”
“我房间太乱了——我得收拾——他知道我熬夜的事吗——不对他知道我打过老师的事吗——他是不是知道——”
“褚野。”棠洐的声音不大,但褚野跑到楼梯一半的脚步硬生生地钉住了。
“他不是来检查卫生的,他是来看论文的,你的论文选题正好是他研究的领域,我请他帮忙看看。”
褚野转过身来,扶着楼梯扶手,脸上的慌张退了一半,另一半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所以……是学术指导?不是考察?”
“考察什么?考察你每天几点起床?”棠洐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他。
“他是我师父,不是你的,你叫他沈老师就行,他要考察也是考察我这半年把你教成了什么样,不是你。”
这话本来是安抚,但褚野听完之后表情更复杂了。
他想起入门那天棠洐说过的话:“师徒是不一样的。”
沈恪铭是棠洐的师父,他是棠洐的徒弟,但沈恪铭不是他的师父。
他叫棠洐“师父”,但他还没在沈恪铭面前有过任何名分。
这让褚野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比见家长还紧张。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棠洐去开门。
门外的沈恪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站在雪地里像是从某幅民国人物画里走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两本书,一本旧得发黄,另一本新得塑封还没拆。
“老师。”棠洐侧身让他进门,接过他手里的书。
沈恪铭脱了外套,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站在沙发前面的褚野身上。
褚野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揣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侧,然后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沈老师好。”
沈恪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三秒钟的沉默对褚野来说像是三年。
沈恪铭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手腕上那些旧疤已经褪成了极淡的银白色,在毛衣袖口的边缘若隐若现。
沈恪铭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瘦了。”
“你师父说你最近在写《楚辞》植物意象,初稿我看了。香草类的分类有个地方可以再斟酌一下——你把江离和辟芷归到同一类,但《离骚》里这两样东西出现的语境不一样。江离多与‘辟芷’‘秋兰’并举,是佩饰之物,辟芷则多出现在祭祀语境。你回去翻一下王逸的注,看他怎么分的。”
褚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准备好了一万种开场白——沈恪铭可能会问他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可能会问他为什么打孟老师,可能会问他手腕上那些疤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彻底的混蛋。
但沈恪铭什么都没问,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论文。
棠洐端着茶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沈恪铭面前,然后对褚野说:“去把你论文拿下来,带上笔记本。”
褚野跑上楼梯的速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快。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小时,沈恪铭坐在沙发上,褚野坐在他对面的茶几边沿上——棠洐给他搬了个小板凳他不坐,嫌矮,非要坐在茶几上跟沈恪铭平视。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论文摊了一桌面,褚野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三页纸。
沈恪铭讲话不快,他先问了褚野几个基础问题,发现褚野都能答上来,然后就直接跳过了入门部分,从王逸的《楚辞章句》讲到洪兴祖的《补注》,又从朱熹的《楚辞集注》讲到近代的闻一多和姜亮夫,讲到某个有争议的植物考据时忽然问褚野:“你觉得‘兰’在屈赋里到底是泽兰还是佩兰?”
褚野想了想。
“我之前看过的论文大多倾向于佩兰,因为《离骚》里‘纫秋兰以为佩’明确说了是佩戴用的。但我翻了一下《本草纲目》,李时珍说泽兰‘叶似兰而香’,而且泽兰在楚地分布更广,所以我倾向于至少有一部分语境下的兰是泽兰。”
沈恪铭听完,把面前那本旧得发黄的《楚辞集注》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注文让褚野自己看。
褚野接过去看了两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洪兴祖在这里说了,‘兰’有数种,楚地所产者叶似泽兰而香异……所以两种都有?!”
“学术问题很少有一个标准答案。”
沈恪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棠洐教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是。”褚野点头点得飞快,“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沈恪铭放下茶杯,看了棠洐一眼。
棠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从页码来看他大概有二十分钟没翻过页了。
沈恪铭收回目光,对褚野说:“论文改完之后再发给我看一遍。”
褚野愣住了。
“……您还帮我看第二遍?”
“你师父开口了,我当然要看。”沈恪铭站起来,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况且你底子不错。”
褚野抱着那本旧版《楚辞集注》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谢谢,想说不会让您失望,想说师父说得对他真的有一种收徒的天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棠洐送沈恪铭到门口。
院子里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你带出来的人,没给你丢脸。”
门关上之后,棠洐回到客厅,褚野还抱着那本《楚辞集注》站在茶几旁边。
他看着棠洐,眼神里有一种很罕见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什么很深的东西击中了之后的、安静的满足。
“师父。”
“嗯。”
“沈老师说‘你带出来的人’——他是说我是你的人对吧。”
棠洐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书都借你了,不是你是谁?”
褚野低下头,手指在《楚辞集注》磨旧的封面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