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魁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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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江涛这三天，经历却事关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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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便将东汉汉中版《山海经·后姬篇》摊在了陆简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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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简秋摘下眼镜擦拭干净，重新戴好，逐字读完那几行古文，半晌沉默不语。他将纸页推回，靠回椅背：“你怀疑铁棺铭文里的‘玄钺’，就是《山海经》记载的这位后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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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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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简秋没有否定，只是缓缓点头：“我通读《楚书六卷》时，见过一处暴秦与妖邪勾结的隐晦记载，并未指名道姓。当时我并未联想到《山海经》，经你这么一说，恰好补上了缺失的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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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山海经》历朝历代民间皆有续写，流传版本近百种。自明太祖监修《洪武山海》之后，民间便无人敢私自编撰新版。各个朝代版本侧重各不相同——有的偏记山川地理，有的偏述江河脉络，有的专录奇珍异兽，也有的专门收录凶煞邪祟。你想从古文献里找寻后姬与外星文明的线索，绝不能只依靠《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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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望向摊开的纸页，又默读了一遍原文，才抬眼问道：“《楚书六卷》在哪？我能否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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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简秋没有应声，转身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一串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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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沉稳女声：“陆老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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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馆长，我申请调取一批古籍。”陆简秋毫不寒暄，直接说明需求，“明朝以前所有正史野史，但凡与古本《山海经》相关的全部版本，尽数调取。送至骏图国宾酒店，一并开具单位借阅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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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应答干脆：“明朝以前，所有《山海经》相关古籍版本，我已记下。今日下午便可调配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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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陆简秋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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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江涛：“下午典籍便会送到。你若查到新线索，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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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简秋刚和张纤商讨完白雪峰的《回忆录》，便接了一通电话。他领着江涛穿过国安大厦与国宾酒店连通的地下通道，拉了两板车古籍回到专案组。

江涛迫不及待翻出《楚书六卷》，指尖逐行划过泛黄的纸页，终于找到那段记载：

秦王以王翦为将，尽起秦师伐楚。国中守备空虚，五国合纵举兵伐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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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穷蹙，阴结妖邪。其物金身不坏，御于河西，屠戮五国联军，斩首三十万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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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廷既无后顾之虞，王翦遂大破楚师于蕲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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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项燕闻联军败亡之讯，知大势已去，乃作绝命之书，自刎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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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书云：

秦王暴戾，妖邪为凭。

金身不灭，屠戮充盈。

苍天有眼，必降天刑。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随后整整一日，直至次日下午，江涛翻遍百卷史策，始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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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键入关键词：“有关后姬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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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东汉版《山海经》的记录外，竟还检索到一本古籍论文——《论康社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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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为隋朝学者范元翁评述天下社稷治乱的论著，全书仅有一句提及后姬，文曰：

太公执打神鞭辅武王建周，祚延八百；后姬驱妖食人，秦历二世而亡。古云：圣贤者施教化，妖邪者主屠戮也。

江涛将三份古籍复印件齐齐铺开，平整摆放在陆简秋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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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载其形貌，《楚书》记其行迹，《论康社》录其终局。三本典籍源流独立、互不引证，却悉数指向同一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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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简秋垂眸扫视纸面良久，终于颔首：“嗯。昨日我还觉你的推断太过牵强，如今线索尽数串联，可信度极高，可以上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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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好三份复印件，起身径直走向程祖光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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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祖光逐页细阅完毕，神色沉凝，语气郑重开口：“当初重启这桩尘封铁案，就是为厘清三大疑点。其一，玄钺究竟是何物？其二，世间流传的末日预言是真是假？其三，铭文所载的星舰移民之说，究竟是荒诞妄言，还是被掩盖的历史警示？眼下这些线索，恰好解开了玄钺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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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轻叩纸面，带出一丝顾虑：“只是这些出处皆属野史民传，恐怕难获上层采信。三份资料里，以项梁墓出土的《楚书六卷》可信度最高。当年焚书坑儒，楚人冒死秘藏此书，才得以留存后世。如今学界虽将书中大半内容归为准正史，可缺少官方正史佐证，终究难以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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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简秋深表认同：“倘若后姬真的曾辅佐大秦，正史绝无可能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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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江涛眉眼微沉，提出自己的论断：“会不会，焚书坑儒本就是针对后姬的一场历史抹除？如此一来，正史空白，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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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江涛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幅惨烈画面：形貌狰狞的人形怪物御凶禽奔袭战场，杀伐肆虐，遍野尸骸，惨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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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彻底抹去自己嗜血杀伐的劣迹，她借秦始皇之手焚书毁史、篡改记载。待六国一统，便自封于钛金铁棺之中，只留下句句晦涩铭文，藏尽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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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祖光闻言愕然：“她费尽心机掩盖一切，究竟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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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神色平淡，语气却笃定无比，字字清晰落地：“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她以极端手段规整文明秩序，强行推进人类科技文明的发展进程，只为确保2250年之后，人类拥有建造方舟、存续文明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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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瞬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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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祖光与陆简秋双双震愕，良久，程祖光才沉声感慨：“这套推演逻辑严密、首尾闭环，没有半点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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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推演，”江涛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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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祖光心中轻叹，果然这般深埋千年的层层真相，唯有江涛能够层层剖开、尽数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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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拍板：“好。我将你的发现与推论完整上报。你再继续深挖史料，补足更多实证，此事的说服力，会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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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微微颔首，缓缓退步应声：“我会彻底坐实所有线索。”

直到第三天下午，江涛把能翻的史料都过了一遍。张纤也恰好阅完白雪峰的回忆录，把椅子挪到他工作台边，扫了一眼桌上堆叠的书脊：“哇，这么多？”

“粗略翻，只看关键词——后姬、飞僵、辅秦。”

张纤随手抽出一本春秋版的《山海经》，在手里晃了晃：“那我帮你翻这本。”

“那本不用翻，时间不对。”江涛头也没抬，“秦以前到秦以后几百年，才可能有记载。春秋太早。”

张纤调皮反驳道“你怎么知道秦以前就没有？”

江涛没再接话，只抬了一下手，意思很明确：你拿去吧，别来烦我。

张纤把书放回桌面，没回自己工位，就坐在他对面，一页一页翻起来。

翻了几页，她念出一段：“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朱厌是兵灾之兆，和铁棺无关。”

张纤没理他，又翻了几页，忽然眼睛一亮：“哇，大闸蟹。”她两只手比了个圈，“这么大。”

本来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跃，江涛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就只知道吃。”

张纤笑着看向正文，高声念道：“《魁介》。崤山之南有巨介，昼伏而夜出。介之巨，若城门之阔。八足而四螯，横行竖走皆迅疾。坐席而飞，须臾千里矣。内藏金乌，以乌刻书……”

江涛猛地抬头，伸手把书抢过来，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崤山之南有巨介，昼伏而夜出。介之巨，若城门之阔。八足而四螯，横行竖走皆迅疾。坐席而飞，须臾千里矣。内藏金乌，以乌刻书。书曰：「神明之地，俗子速离！」桓公称霸之时，有猎者不遵其诫，介乃驱百鸟蔽空以慑之。猎者无畏，介遂令飞羽挟五雷之光眩目，猎亦不惧。以五雷乘隙袭之，猎者触雷而身僵二时，昏聩不知后事。乡人途遇昏者，唤而醒之。醒者曰：「吾方与巨介搏，何故在此？」耆老曰：「此乃魁介也。魁介性诡谲，善以幻术惑人。食人之梦境，施雷法袭昏而啖其梦矣。」

江涛看完了最后一行，合上书页。

心中谙想：“一甲壳动物，八足四螯。投屏显字，驱鸟电人？难道这就是甲虫人的真相吗？”

——形象与那铁棺上那只甲虫图腾，十分相近了。

他复印了那一页，沉默不语，径直走向程祖光的办公桌。